第455章 即將告別的疏勒
「可……可為什麼啊?」
裴綺羅不敢相信寧遠竟會說出這樣的話,慌忙上前一步,聲音里壓不住的慌亂幾乎要溢出來:
「難道是我疏勒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讓你覺得……」
寧遠眉頭緊鎖,無奈道:「眼下局勢擺在面前,吐蕃軍雖暫時後撤,但後續會發生什麼,誰也沒有法子斷言。」
「你身為疏勒公主,比誰都清楚疏勒所處的位置,它卡在西域正中,扼著通往中原的經濟命脈。」
「現在盯上這塊地方的,可不單是吐蕃和魏軍,大乾、西夏的眼睛也全在這裡。」
「想要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唯有儘快拉攏大景,結成穩固聯盟,才能真正保住疏勒的長久之計。」
「可你走了,百姓怎麼辦?」
裴綺羅聲音發顫,無法接受這個結果,「萬一吐蕃再來進犯,疏勒豈不是……」
「局勢如此,想贏,就必須取捨,」寧遠知道這樣非常殘酷,但魏王這一招無疑將他的計劃打亂了。
之前想的這一戰就利用神機營,重創吐蕃,直接吹響反攻號角。
但現在不行了。
「我不願意!」
裴綺羅猛地後退一步,將門重重摔在身後。
不過片刻,她又紅著眼眶折了回來,嗓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這裡是養育我的漢諾依啊!離開這裡,疏勒就像失去了佛祖的庇佑……」
薛紅衣恰巧回來,撞見這一幕,將馬朔往牆邊一靠,在寧遠身側坐下:「你欺負人家了?」
「別提了,頭疼,」寧遠把事情前後說了。
薛紅衣聽完,也沉默了。
「當真要放棄這裡?」她低聲問。
「光是這裡的百姓,我粗略估算過,不下幾十萬。」
薛紅衣腦海中驀地浮現那日「甲門」的場景。
孩子小小的頭顱被生生砍下,敵人舉著它炫耀,她喉頭一澀。
寧遠嘆了一聲:「眼下吐蕃軍雖退了,八成是魏老賊在後頭興風作浪。」
「咱們不能再耽擱,得儘快趕赴大景,把這次聯盟敲定。」
先前他已將眼前形勢向景傾城說明過,可這些日子卻始終沒見到他們的人影。
寧遠心裡越發篤定,這一趟非去不可。
「那我們臨走之前,能不能留些人手在這邊?或者……先把百姓轉移出去?」
「不行。」
寧遠拒絕得毫不猶豫。
「百姓一旦出城,外面究竟有沒有敵軍眼線盯著,你敢保證嗎?」
「他們一出城,敵軍立刻就能從動向里嗅出端倪,那咱們去往大景的路上只會更加兇險。」
薛紅衣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她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只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附近有一處溫泉,薛紅衣和塔娜泡在熱氣氤氳的水裡,兩具曲線傲然的胴體靠在一處。
她提起了這件事,問塔娜怎麼看。
塔娜皺著眉,思索片刻:「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但寧遠這樣的選擇,是一個首領能做出的最明智的抉擇。」
「不管他怎麼決定,我都尊重他。」
薛紅衣沒再接話,只是仰頭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良久才嘆了一聲:「那些百姓……可就太苦了。」
對於鎮北府而言,疏勒是一處戰略要地,可對於裴綺羅來說,那裡是她的家。
站在寧遠的立場上,即便暫時失去疏勒,日後一旦西域與大景結盟,他照樣能奪回來。
然而疏勒若是死守到底,一旦城破,便再難復原如初。
這一點,裴綺羅心裡比誰都明白。
她把這份結果告訴了阿塔。
疏勒王聽完,久久無言,一隻寬厚的手掌緊緊攥住女兒的手,仿佛要將畢生的力氣都交付過去。
許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也接受了這個結果:
「丫頭,寧王的決定是對的。」
「如果換成阿塔,阿塔也會這麼做。」
「即便我們守住了這一時,可寧王沒有義務一輩子替疏勒擦屁股。」
「說到底,是阿塔沒用,若疏勒自己足夠強大,又何須仰仗他人呢?」
「往後你要記住,打鐵還需自身硬。」
「未來的疏勒……」疏勒王望向窗外,那是他為之付出一生的土地,嗓音里儘是澀然,「未來的疏勒,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阿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疏勒王轉過臉,看向女兒的眼神溫柔至極,抬起那肥胖的手掌卻顯得格外吃力:「你跟寧王一起走。」
「阿塔老了,要留在這裡,和我的子民共存亡。」
「不,不要!」裴綺羅抽開阿塔的手,又害怕似的重新鑽進他寬厚的懷裡,仰起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哀求。
「阿塔,我們不會輸的。」
「就算沒有北涼王,我們靠自己也一定能守住。」
「阿塔,求求你別說這種話嚇綺羅,求求你了……」
「綺羅,我美麗善良的女兒,」疏勒王笑了,聲音放柔,「阿塔只是跟你開個玩笑罷了。」
「阿塔怎麼捨得讓我的寶貝女兒離開我呢?」
「阿塔,我不怕死,我能戰鬥,我也相信我們一定能有贏,」裴綺羅攥緊拳頭。
「好啦,阿塔有些累了,今晚你陪著阿塔好不好?」
「嗯,好。」
皓月當空,一個時辰後,疏勒皇室寢宮前,左右將軍帶刀悄然而至。
疏勒王正坐在床頭,目光落在熟睡的女兒臉上,一刻也捨不得移開。
左右將軍互望一眼,眉頭緊鎖,最終還是走了進來,單膝跪地:
「疏勒王,難道真的只有這個法子了嗎?」
「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
疏勒王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面頰,像是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仔細端詳過她了。
小時候追在身後一口一個「阿塔」的小丫頭,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碎了,如今竟已出落亭亭玉立,像個小大人了。
「任由歲月匆匆來,已是白霜既歸去。」
他頓了頓,對沙木提認真道,「這孩子性子倔,往後要你們多費心看著些。」
「我給綺羅吃了安睡的藥,一時半刻醒不了。」
「今晚就帶她跟著寧王離開,等寧王的大計成了,你們再殺回來,替疏勒的百姓報仇。」
「是!」二人齊聲應下,再抬頭時,望向這位一生以仁政治國的疏勒王,眼裡儘是複雜。
當夜,鎮北軍借著月色,繞開吐蕃軍常駐的路線,悄悄踏上撤離之路,儘可能壓低行蹤。
馬車裡,裴綺羅靜靜躺著,塔娜陪在身旁。
鎮北軍浩浩蕩蕩遠去。
身後的城池上,一個忍痛送走女兒的老人,孤零零地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目送隊伍一點一點消失在天際。
直到最後一縷塵煙散盡,他才拖著沉重的身軀,轉身離去,步履蹣跚。
馬車內,陷入深度沉睡的裴綺羅眼角忽然滾落一滴淚珠,仿佛在夢裡撞見了什麼令她心碎的畫面,忍不住輕輕抽泣起來:
「阿塔……不要離開我……綺羅可以戰鬥,綺羅要跟你在一起……」
「阿塔……」
塔娜轉頭望向車窗外,月光一如塔木部落草原上的那般清亮。
她想,自己阿塔在彩虹橋的另一邊,是不是也在這樣思念著他的塔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