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玩個遊戲
「你是鎮北軍的人吧?」
安靜的地牢里,滴水聲一滴一滴,在空曠的幽暗中盪開。
寧遠摸索瑪瑙的拇指停了,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那道聲音的方向。
那個男人輕笑了一聲:「別緊張,我開個玩笑而已。」
「畢竟甘州離肅州地界,足有三百多里,中間隔著十幾座小城。」
「你如果真是鎮北軍,不可能悄無聲息地穿過來,更不可能只有一個人。」
「當然,除非鎮北軍已經到了外邊,而且還會隱身。」
寧遠覺得這人有點意思,笑了笑:「你似乎對鎮北軍很上心的樣子。」
「如今的中原,沒人不關注鎮北軍。」
「不過兩年時間,一個尋常獵戶成了吞併兩州、踏平草原王庭的梟雄。」
「雖說只是自封為王,可做下的那些事,卻讓不少江湖兒女心嚮往之。」
「那你為什麼不加入鎮北軍?」寧遠道。
「因為我有必須要去做的事,這一次之後,我可能會死,所以一個死人是眉沒有機會從軍的。」
「可你剛才說,你一定會在這場死斗中活著走出去。」
寧遠摸著下巴,眯起眼睛,盯著對面那團凝重的黑暗。
「這跟你之前的話,似乎有些自相矛盾,讓我推演一下,你……是想殺某個人吧?」
「你很喜歡推測?」男人的聲音毫無起伏。
寧遠繼續道:「為了殺一個人,甘願投身死斗場,無非就是想引起某個人的注意。」
「而你也關在這座地牢里,你該不會,是要殺那個叫嵬名赤鬼的都尉吧?」
「畢竟,只有取得他的信任,才能找到最完美的時機,接近他。」
沉默。
那男人沒有再回答,仿佛連同呼吸一同沉入了地底。
……
而此時,地牢上方的中帳之內,嵬名赤鬼正對著一份複雜的情報密信,燈焰在紙面上跳動。
信上詳細羅列了鎮北軍從零開始,打到如今的每一場戰役。
「這鎮北軍,還真是強悍,接連拿下我西夏兩州,若不是魏軍攪局,只怕現在已經打到我肅州城下了。」
一旁,少女趴在桌邊,眨了眨眼睛:
「如今鎮北軍已經徹底潰散,做了鳥獸散。」
「都尉,倒也不必這般緊張,咱們眼下,還是該把心思放在死斗場的事上才是。」
「那傢伙怎麼樣了?」嵬名赤鬼淡淡問道。
他問的是寧遠。
「一個非常奇怪的傢伙。」
「我問過他,臨死之前可有什麼要求,他竟只求放了那支駱駝商隊。」
「而且,他跟對面那個中原浪人一樣,好像完全不畏懼死亡。」
「只有真正經歷過無數次死亡的人,才會對死亡感到麻木。」
「這樣的人,要麼心如死灰,要麼是帶著目的而來。」
少女噌一下坐直了身子:「都尉,你的意思是,那兩個中原人有問題?」
「無所謂。」
嵬名赤鬼冷笑一聲,目光依舊落在密信上,語氣不輕不淡,「你還真以為我會重用中原人不成?」
「您的意思是……」
「這場我西夏熱愛的死斗遊戲,不管他們最終拿到什麼結果,結局都一樣。」
死。
說罷,嵬名赤鬼放下密信:「來人,把他們帶進來。」
話落,中帳之外,少女和那個中年男人被押送了進來,摁跪在地上。
「軍爺,饒命,饒命啊!孩子是無辜的,求求您放了我的孩子吧!」
中年男人拼命磕頭求饒。
西夏軍的殘暴,他們早有耳聞。
進了這座城池的普通人,能活著走出去的,幾乎沒有。
少女臉色發白,蜷縮在自己阿塔身邊,嘴唇緊咬,不敢出聲。
嵬名赤鬼笑著起身,拿起一塊酥油糖糕,來到少女面前,蹲下身:「拿著,酥油糖糕,很好吃的。」
少女不敢接,只望向自己的阿塔。
中年男人餘光掃了一眼那塊糖糕,用胳膊肘暗暗示意女兒去接。
少女這才顫抖著伸出手,接了下來,卻不敢往嘴邊送。
嵬名赤鬼微笑著道:「之前你說,那中原人是中原來的商人。」
「可他卻身手不凡,我仔細看過,他手上全是老繭,尤其是拇指,這分明是長年累月引弓留下的痕跡。」
「江湖中人,斷不會如此頻繁地用箭。」
「麻煩老哥告訴我,究竟是你騙了我,還是他騙了我?又或者,是他在欺騙我們?」
「這……」中年男人額頭冷汗直流。
救寧遠的時候,他確實沒來得及想這麼多。
可要是早知道寧遠有這等身手,會給自己族人、給女兒招來滅頂之災,他絕不會因一時好心,辦下這樁壞事。
「軍……軍爺,這,這我也不知道啊。」
「我知道你不知道,否則,你也不敢把他帶到我的地盤上來。」
「不過,不知者可不代表無罪,老哥,咱們不如玩個遊戲怎麼樣?」
「我這人,就喜歡玩遊戲,而且是絕對公平的遊戲。」
「軍……軍爺,您要做什麼?」
嵬名赤鬼淺褐色的眼睛轉了轉,落在一旁的少女身上。
下一刻,少女發出啊的一聲尖叫,一名西夏小卒一把將她提了起來。
「軍爺!您……您要幹什麼!她只是個孩子,她什麼都不知道啊,軍爺!」
「老哥,別緊張嘛,不過是個遊戲,又不是要害你們。」
嵬名赤鬼的笑容越發燦爛,隨即湊到中年男人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頓時,男人臉色蒼白如紙,渾身一軟,癱坐在地上。
……
天亮了。
陰暗的地牢里,鐵鏈摩挲著冰冷堅硬的石板。
寧遠被押送著往外走。隨著前方沉重的鐵閘門徐徐打開,一道刺目的白光洶湧灌入,排山倒海的尖嘯聲,響徹整座死斗場。
此時的觀眾席上,早已人滿為患。
西夏人熱愛廝殺,王公貴族更是沉迷於此。
看台上,嵬名赤鬼和那西夏少女已在等候。
少女看到寧遠出現的一瞬,嘴角便勾起興致盎然的弧度。
「嵬名赤鬼,聽說你這次選的是一批低賤的中原人?」
「怎麼,是怕輸給我,丟了你們嵬名一族的臉不成?」
遠處,一個黑臉橫肉的西夏都尉,懷裡摟著個成熟妖嬈、衣著單薄的美婦,雙腳搭在前方兩名趴跪在地上女人背上,張狂地望向嵬名赤鬼。
嵬名赤鬼神色淡然,不緊不慢道:「野利阿瓦都尉的角力士,已經連冠十八場,在肅州無人能敵。」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拿自己的人去白白折損?」
「索性啊,我就找幾個中原人來試試野利阿塔都尉角力士的拳頭。」
「哈哈哈——」
那滿臉橫肉的都尉仰天大笑,笑聲引得全場無數目光紛紛投來。
「都尉大人,那個中原人好生古怪。」
懷中美婦的目光也落到了寧遠身上。
只見他走進死斗場後,竟只是坐到了角落,仿佛這場關乎生死的廝殺與他毫無關係。
「他好像一點鬥志都沒有,不會是已經認命了吧?」
「嗯?」野利阿塔臉上肥肉一顫,這才仔細看向寧遠,冷笑道:
「這等細胳膊細腿,也敢來參加死斗?嵬名赤鬼那傢伙,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嵬名赤鬼自然也看見了寧遠毫無鬥志地坐在那裡,眉頭一皺:「中原人,這是一場決定生死的戰鬥,你可要打起精神來啊。」
寧遠抬頭看了嵬名赤鬼一眼,卻沒有理會他,反而藉此機會,暗暗觀察起觀眾席上肅州城的各個將領。
從這裡,大致就能推斷出肅州鐵鷂軍的規模。
除了眼前這個滿臉橫肉的都尉以及嵬名赤鬼,竟然還另有兩位都尉。
若一名鐵鷂軍都尉執掌一萬兵力,這裡至少就有四萬大軍。
這對於想要逃出去的寧遠而言,絕不是一個好消息。
見寧遠不答,嵬名赤鬼冷笑一聲,轉而望向另一頭。
緊接著,沉重的鐵閘門緩緩升起。
一隻光赤的老腳,怯懦地從陰影中探了出來。
原本漠不關心的寧遠只是隨意一瞥。
可當那個走出來的人影映入眼帘時,他的臉色驟然大變。
「你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