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我知道你是鎮北軍,幫我報仇
「阿依,你阿塔已經死了,可咱們還得打起精神來,好好活下去,對嗎?」
「是啊,阿依,別淋了,再這樣下去會染上風寒的,咱們進帳篷吧?」
商隊的人們在滂沱大雨中守著少女。
她渾身濕透,夜風裹著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可少女的心,卻比這雨夜還要冷。
她本就是被人遺棄的女嬰。
是阿塔不嫌她是女兒身,將她帶在身邊,教她要做一個善良的人。
她也一直在努力做一個善良的人。
可在這亂世里,底層的百姓活在草原上,活在戈壁里,善良本身就是一種罪。
眾人勸不動,便嘆著氣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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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域,一旦染上風寒是會死人的,沒人願意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再賠上自己的性命。
畢竟……活著,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阿依只是緊緊攥著阿塔那隻僵硬冰冷的手,像攥著一塊生鐵。
再也沒有從前那種熟悉,粗糙的溫暖了。
她神情麻木,任由體溫一點一點被抽走,放棄了繼續活下去的念頭。
直到她感到頭頂的雨,漸漸小了。
她茫然地抬起頭,看見一個中原面孔的男人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擋在她頭頂,替她遮住了冷雨。
寧遠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瘦弱肩膀漸漸抖動得愈發厲害。
忽然,少女猛地起身,嘶聲力竭地舉起小小的拳頭,瘋了一般朝寧遠的胸膛砸去,一拳接著一拳。
「是你……都是你!如果當初我不執意救你,我善良的阿塔就不會死!」
「全都怪你!因為你,我的阿塔死了!」
「善良有什麼用?做個好人又有什麼好?」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為什麼是我的阿塔!我阿塔他又做錯了什麼!」
拳頭砸在寧遠的胸膛上,手指骨折了她也不在乎,只是瘋狂地砸著。
寧遠垂下眼,沒有躲,也沒有攔。
直到少女砸得筋疲力盡,一雙手都腫了起來,這才癱坐在地,嚎啕大哭。
悽厲而無助的哭聲迴蕩在城外那些商隊帳篷之上,這便是亂世底層百姓最真實的底色。
「抱歉,是我沒有保護好你的阿塔,」寧遠終於開口,緩緩蹲下身子,沒有安慰,只有承諾,「我會想辦法,把你安全送走。」
「這或許……也是你阿塔最後的願望。」
「你憑什麼送我走?」
阿依的眼神里滿是憎恨,但更多的,是恨自己不該救這個中原人。
「你現在連自身都難保,你憑什麼救我?」
寧遠沉默了片刻:「我答應去做死士,如果我能活下來,你在這裡別走,我帶你離開。」
「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我不需要你救。」
寧遠沒有再多說什麼,起身,便被人重新押送回城。
路過黑山鐵鷂軍的軍營時,寧遠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被鐵鉤貫穿了琵琶骨,高高吊在半空。
暴雨沖刷著他虛弱的身體,鮮血順著鞋尖滴落,染紅了整片地面。
氣息已如遊絲。
是慕容江雪。
「你來啦……」慕容江雪虛弱地睜開眼,自嘲般苦笑,「我失敗了……我沒能殺得了他。」
寧遠皺緊眉頭,望向黑山營內。
遠處,那個西夏少女撐著油紙傘款步走出,嘆道:「這個白痴,想要刺殺我家都尉,只是可惜啊,都尉早就識破他的伎倆。」
說罷,她看嚮慕容江雪:「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自尋死路?」
「難道留在我家都尉身邊,為西夏賣命,不好嗎?」
慕容江雪發出低低的笑聲,一雙被血糊住的眼睛費力地睜開,看向寧遠:
「十三年前,前朝大宗還在的時候,我慕容一族本是江南赫赫有名的鏢師,專門押送貨物到西域,以物易物,但……」
他笑著,聲音愈發虛弱:「卻遭遇了年少的嵬名赤鬼外出遊玩,我們一家人,明明只是押送貨物的鏢師。」
「只因為我多看了他一眼,就被他當作刺客下令全部殺死。」
「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西夏少女疑惑地問。
畢竟,那時候她還遠沒有出生。
「是我的家人……在拼死搏鬥中,拼了命護著我逃走,我這才撿回一條命。」
「可惜啊,」西夏少女搖了搖頭,面帶微笑,「你真的好可憐。」
「藏了十幾年的仇恨,到頭來就差那麼一步就報仇了,實在太可惜了。」
慕容江雪自嘲地苦笑著,坦然接受了這命運。
「你袖子裡的暗器,本來是用來刺殺我家都尉的吧?」
西夏少女微笑著,話鋒一轉,「可你卻在死斗場上,為了救這個中原人,提前用掉了。」
「不然,我家都尉必定想不到,你袖中自有乾坤。」
寧遠眉頭緊鎖,看嚮慕容江雪:「值得嗎?」
「是啊……我也在問自己,值得嗎?」
慕容江雪喃喃道,「如果我沒有在死斗場使出那最強殺招,沒有暴露給那王八蛋,我或許已經報了大仇。」
「我十幾年來,每日刻苦練武,就為了這一天,可就因為救你,我終究還是失敗了。」
「朋友……」慕容江雪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如果你能活著出去,幫我一個忙,可以嗎?」
「說,」寧遠穩住身形,正對著被吊在空中的慕容江雪。
慕容江雪用盡全力抬起頭,拼命睜開那雙腫脹充血的眼睛。
他用盡最後的氣力,張嘴像是說了些什麼,可那聲音卻被磅礴的雨聲徹底吞沒了。
沒有人聽清他說了什麼。
寧遠看懂了那個口形的意思,眼神微微一驚,但旋即沉寂了下去。
「他說什麼了?你聽懂了沒有?」西夏少女歪了歪頭,好奇地看著寧遠。
寧遠平靜地說:「他說……總有一天,鎮北軍會殺過來,殺光西夏軍。」
西夏少女一怔,隨即發出銀鈴般卻滿是諷刺的笑聲:
「你這傢伙,太有趣了,你這樣說,難道就不怕我家都尉殺了你嗎?」
「他已經是將死之人,自然不怕死的,我說得沒錯吧?」
話音未落,黑山鐵鷂軍營內,嵬名赤鬼在幾名護衛撐著油紙傘簇擁下走了出來。
「你運氣不錯啊,竟然活下來了,我聽說你主動接下去當死士是真的?」
寧遠攥緊拳頭,露出笑容:「也未必會死,萬一……我能給都尉你立下一樁大功呢?」
「哦?」嵬名赤鬼挑眉,「這麼說,我倒是放走了一個人才?」
「哎呀,那我現在要不要把你要回來呢?」
寧遠笑了笑:「等我立了功,都尉再要我也不遲。」
「行吧,那我等你消息。」
「你若真能立下大功,阻止大景軍隊進攻,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把你要回來為我所用。」
「那便拭目以待吧,」寧遠抱拳,轉身跟著血狼鐵鷂軍便要離去。
「等一下嗎,」嵬名赤鬼忽然喊住了他,「你的匕首,落在了死斗場,我幫你留下了。」
「你畢竟上了戰場,總需要一把趁手的兵器,對吧?」
寧遠側目看了一眼那把壓裙刀,神色淡然:「不急,我會親自回來取的,暫且請都尉替我保管。」
說完,他轉身就走。
「有趣的傢伙,那我倒真有些期待了,你到底能不能從那個死士營里活著回來。」
「都尉,那個刺客怎麼處理?」西夏少女問。
嵬名赤鬼抬頭看了一眼早已斷氣的慕容江雪,淡淡開口:
「丟出去,餵野狼,真是個掃興的東西,我還以為他能給我帶來點什麼驚喜,結果就這點本事。」
「是是是,我家都尉最厲害啦,來人,把屍體丟出去處理掉,不要礙眼。」
「是!」
那一夜,一具屍體被丟棄在十里地外的草原上。
草原上屍橫遍野,無數狼群聚集於此,大快朵頤。
但令人驚奇的是,在那成群的野狼當中,一頭通體雪白的狼卻仿佛通了人性一般,靜靜立在草原高處,任由風雨拍打,巋然不動。
接著,這頭白狼忽然轉頭,看向某個方向,長嚎一聲。
緊接著,一道高挑身影走了過來,順著白狼所看的方向,湛藍眸子就落在了慕容清雪的屍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