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雨如墨。

  一點十字寒芒刺破沉沉夜色,穿透漫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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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懾人心魄。

  「咻——!」

  尖銳的破風聲驟然炸響。

  凌厲寒光瞬息掠過身前,漫天密集的雨珠被箭鏃撞成齏粉。

  下一瞬,箭頭貫肉入骨!

  悶響伴隨血肉爆裂聲驟然響起,猩紅血水濺開!

  一箭,定生死,分勝負!

  寧遠「噗通」重重掉進了海水裡,洶湧浪濤瞬間掩去岸邊的光景,將後續一切動靜盡數吞沒。

  「快!保護寧老大!」

  海岸線邊值守的眾人瞬間驚醒,齊刷刷高舉藤甲盾牌,頂著傾盆大雨狂奔衝來,七手八腳迅速將落水的寧遠穩穩拉回岸邊。

  寧遠抬手抹了一把臉上混雜著泥沙的苦鹹海水,喘著粗氣,眼神急切地望向海面:「怎麼樣?射中那傻逼沒有?」

  「寧老大,您這一箭要是都能射偏,這天底下就沒人能射准了!」

  寧遠順著眾人的目光遠眺而去。

  茫茫雨海之上,已然駛出一段距離的戰船船板上,魏無限身姿挺拔如松,靜靜立在船舷邊。

  風雨肆虐翻湧,吹得他衣袍烈烈翻飛,身形卻穩如磐石。

  他隔著滔滔滄海,靜靜凝視岸上的寧遠,面色平靜無波:「你縱有百步穿楊之能,又能奈我何?

  「狗日的,命比你那玩意兒硬,這都不死。」

  寧遠胸中怒火瞬間翻湧。

  魏無限三番五次暗中算計自己多次,今天明明絕佳絕殺之機,到頭來竟還是讓他給逃了?

  海風裹挾著魏無限淡漠的聲音:「寧遠,你我恩怨未了,遲早再會。」

  「下次相見,希望你的箭術,能有幾分精進。」

  寧遠隨手拍掉屁股上沾滿的濕沙土,挺身站直,聲音久久迴蕩在滄溟海域上空:

  「沒卵子的傻逼玩意兒。」

  「你最好這輩子別踏岸半步,下次再讓我遇見你,這一箭,咱釘你小頭。」

  戰船之上,魏無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不過是逞口舌之快罷了。」

  緩緩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向船艙。

  可就在魏無限前腳剛剛邁入船艙的剎那,方才挺拔穩立的身形驟然一垮,如同泄了氣的皮球一般,直直癱軟在地。

  「大人!」

  身旁侍從瞬間大驚失色,慌忙快步上前攙扶。

  魏無限滿頭冷汗浸透髮絲,臉色慘白如紙。

  他抬手虛弱打斷眾人的驚呼,左臂衣袖被血水浸透,猩紅鮮血順著手臂不斷滴落船板。

  剛剛扯著寧遠掉進海里,他咬牙這段箭杆,可鋒利的三棱箭鏃,依舊深深嵌在血肉肌理之中。

  入肉極深。

  回想那致命一箭,但凡反應慢上分毫,箭鏃穿透的便不是臂膀,而是心口要害!

  侍從立刻取出利刃,小心翼翼割開傷口皮肉,將帶血槽的三棱箭鏃徹底拔出,又火速敷上頂級金瘡藥。

  一名紫袍暗影衛仔細查驗完箭鏃與傷口,暗暗鬆了口氣,躬身稟報:「大人,此箭並無劇毒,您大可放心。」

  雨濕的髮絲緊緊貼在魏無限蒼白的額前,他唇色慘白乾澀,微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即刻動身,前往九鬼一族的海島秘地。」

  那座隱秘海島之上,藏著九鬼一族提煉黑火藥的絕密據點。

  只要撬開那些資深工匠的嘴,拿到完整的黑火藥煉製之法,他日天下大勢,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復盤全局,雖未能斬殺寧遠,卻也除掉了心腹大患九鬼海,核心計劃已然穩步推進。

  這一箭很疼,卻痛得值得。

  ……

  與此同時,滄海城內。

  滂沱大雨徹夜不休,瘋狂沖刷著城內泥濘坑窪的街道,整座城池都籠罩在一片潮濕壓抑的水霧之中。

  沿街列隊的南府軍、鎮北軍將士,正有條不紊清理著戰場屍身,遠遠望見寧遠快步走來,紛紛停下手中動作。

  寧遠抬手徑直制止眾人的動靜,腳步未停,彎腰低頭快步鑽進了一旁的一間民居。

  屋內暖意微弱,沈君臨已然換上一身尋常百姓的粗布衣衫,靜靜躺臥在被褥之間,面色透著難以掩飾的虛弱。

  顧墨守在床榻邊細心照料,見寧遠進門,立刻起身,利落搬來一張木凳遞上前。

  寧遠並未落座,半蹲在床前,目光緊緊鎖著沈君臨,語氣帶著壓不住的慍怒與心疼:「你簡直不要命了!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你故意騙我,謊稱斷臂重傷,就是想趁亂讓我徹底接手滄溟州,對不對?」

  沈君臨望著他,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你這個小王八蛋,優柔寡斷、婆婆媽媽,日後如何執掌大局、平定天下?」

  「可你的性命,難道還比不上區區一個滄溟州?」寧遠也不生氣。

  沈君臨是太原的根基,是整個鎮北府最堅實的第二支柱。

  若是這根支柱倒了,前路漫漫,自個兒當真毫無底氣。

  事已至此,再多指責也無意義,沈君臨只輕聲問道:「海上戰況如何?那魏閹死了沒有?」

  寧遠尷尬地摳了摳鼻尖,乾笑一聲:「咳咳咳,那啥,讓他……跑了。」

  沈君臨緩緩閉上雙眼,滿是無奈與惋惜:「白費了這般大好機會。」

  「也不算白費。」寧遠篤定開口,「我第二箭暗藏後手,絕對射中他了。」

  「他估計沒有察覺我箭中玄機,南方本就潮濕悶熱、瘴氣滋生,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完蛋。」

  沈君臨面露疑惑:「此話怎講?」

  寧遠神秘一笑,並未過多解釋,伸手輕輕將滑落的被褥邊角替沈君臨掖好,溫聲道:「老人家別多問,安心靜養就好。」

  說完,他起身轉頭看向一旁的顧墨:「你出來一趟。」

  顧墨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回頭看了一眼閉目休養的沈君臨,見對方沒有示意,這才輕手輕腳帶上房門,跟著寧遠走出屋外。

  「寧王喚我,可是有要事?」

  寧遠轉過身,眼神銳利:「別把我當傻子,我雖沒有給老頭兒把脈,卻也看得出來,他身體早就出了大問題。」

  「老實說,他不惜以身犯險、拼命布局,是不是身子早已撐不住了?」

  顧墨神色一僵,勉強扯出一抹笑意,含糊道:「並無此事。」

  寧遠步步上前,語氣帶著幾分壓迫:「真沒有?要不要我現在進去把他搖醒,親口問一問他本人?」

  「別!萬萬不可!」

  顧墨慌了神,連忙伸手攔住寧遠,神色為難至極。

  沉默良久,他咬牙躬身,鄭重開口:「寧王,若你真想知曉,咱們換個地方細說。」

  城樓之上,夜風裹挾著冷雨呼嘯而過,打濕兩人衣袍。

  顧墨佇立城頭,望著雨幕籠罩的整片南方大地,神色複雜萬千,眼底盛滿了無盡的心酸與無奈,緩緩開口訴說。

  隨著他一字一句道出隱情,寧遠臉上的神色愈發凝重,心口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件事,為何一直瞞著我?」

  顧墨沒有直接應答,單手負於身後,嗓音沙啞哽咽:

  「寧王,你可曾體會過?一個人傾盡半生心血,紮根經營南方數載,到頭來卻因身染頑疾,不得不捨棄畢生基業。」

  「賭上所有身家性命、拼死布局,這其中的萬般無奈與不甘,你懂嗎?」

  寧遠身形一怔,久久失語。

  顧墨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雙唇微微顫抖,極力壓抑著洶湧的情緒。

  他抬眸望向沉沉雨夜:「南王的身子,早在數年之前,就已經垮了。」

  「十六年起兵傾覆舊朝,十二年南下蟄伏、蓄力布局。」

  「這一生,他征戰四方、謀定天下,從未敗給任何對手,到頭來,偏偏敗給了歲月,敗給了這身破敗的身子。」

  寧遠眉頭死死緊鎖,心緒翻湧:「我從前一直以為,他當初執意攻打太原,是為了搶占天下先機、穩固自身勢力。」

  「謀定而後動、步步為營,從來都是南王立身亂世的最大底牌。」

  「主動強攻太原,淪為天下諸侯的眼中釘,從來都不是他的本心。」

  「那為什麼?」寧遠沉聲追問。

  顧墨轉頭看向寧遠,眼底交織著欣賞、敬佩。

  輕聲反問:「寧王聰慧過人,難道時至今日,還看不透?」

  寧遠默然佇立,心中隱約有了答案。

  「早在草原初見之時,南王便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統天下的潛質與格局。」

  「世人皆知,他常教你,上位者當斷情絕愛、無情無義,方能坐穩江山、安定天下。」

  「可你不知,他私下對我,是如何評價你?」

  「他咋說?」寧遠聲音微顫。

  「他說,上位者無情,可定亂世江山,上位者心存善意,可保千秋萬代。」

  「你心性仁厚,做不到冷血無情,那所有骯髒罪孽、千古罵名、陰毒算計,便由他替你來扛!」

  「只要能護你站穩腳跟、穩固天下,哪怕傾盡一切、身死道消,他也死而無憾。」

  寧遠指尖劇烈顫抖,胸腔驟然翻起滔天酸澀。

  前世,爹不疼,媽不愛的。

  穿越至此,亂世浮沉,竟有一位長輩,甘願毫無保留、傾盡所有,為他鋪路、為他擋災、為他背負一切。

  寧遠低著頭,盯著腳下被雨水浸透的烏黑靴面。

  良久,吸了吸鼻子,「他……還能撐過這個冬天嗎?」

  顧墨聞聲,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狠狠閉眼搖頭,語氣滿是悲涼絕望:

  「若是還有一線生機,南王何至於不惜透支性命,以身做餌,為你吸引所有火力,為寧王你拖延時間?」

  「寧王,你浪費了機會啊。」

  話音落下,顧墨驟然轉身,後退三步,在冰冷濕滑的城樓地磚上,重重雙膝跪地。

  他抬眸望向寧遠,眼神赤誠、鄭重至極,字字鏗鏘有力:「自今日起,太原再無南府軍!」

  「世間再無南王!從今往後,這萬里江山、漫漫前路,唯您一人而已!」

  「往後,亂世爭鋒,再也無人為你兜底了!」

  狂風卷著冷雨掠過城頭,吹動寧遠兩鬢初生的霜白碎發,肆意翻飛。

  他單手輕輕撫上冰涼粗糙的城磚,苦澀一笑,低聲呢喃:

  「是啊……我這便宜岳父若是走了,往後這亂世,當真再也沒人替我墊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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