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你們以為的結束
翌日,天光乍破。
上京城最深的天牢,迎來了第一縷微光。
沉重到仿佛能壓碎人骨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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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深處,三個衣衫襤褸的人影,下意識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太久了。
他們已經太久沒有見過這樣明亮的光。
「出來!」
獄卒粗暴的聲音在空曠的甬道里迴響。
姜承軒踉蹌著站起身,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的光。
恍如隔世。
他身後,姜思遠卻像是被點燃的炮仗,一骨碌爬了起來。
「操他娘的!總算肯放老子出去了!」
他一邊罵,一邊往外沖。
「等我回到大周,定要……」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姜思遠後面的話,全被扇回了肚子裡。
一個面容冷峻的禁衛,緩緩收回手掌。
「陛下有旨。」
禁衛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罪臣姜氏一族,即刻遞解出境,永世不得踏入北荻半步。」
「再敢口出狂言,就不是一巴掌這麼簡單了。」
姜思遠捂著火辣辣的臉,眼睛裡噴著火,卻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
他看得分明。
那禁衛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畢露。
自始至終,姜慮威都未曾動過。
此刻只是安靜地坐在乾草堆上。
陽光照不到他。
他就那麼坐在陰影里,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直到禁衛的鎖鏈套上他的手腕,他才緩緩抬起頭。
姜承軒,滿眼恍惚,姜思遠,滿臉怨毒。
而他,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只是被押解著,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牢籠。
走到天牢門口,他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望向了皇宮的方向。
那裡的琉璃瓦,在晨光下閃爍著冰冷而刺眼的光。
他知道。
這一走,恐怕再無回來之日。
可那又如何?
姜慮威的嘴角,勾起一極細微的弧度。
紀雲瀚……柳靜宜……
你們以為把我們趕出去,這盤棋就算完了嗎?
天真。
回到大周,才是真正的開始。
「走!」
禁衛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
姜慮威收回目光,順從地跟著隊伍,走上了那輛早已備好的囚車。
沉默才是最有力的武器。
囚車轆轆,一路向北。
從繁華的上京,到蕭瑟的邊關。
景物在倒退,人心在沉淪。
終於,他們抵達了北荻與大周的邊境。
風沙漫天。
兩國旗幟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仿佛兩頭對峙的凶獸。
交接的儀式簡單而冷漠。
禁衛統領念完聖旨,將一份文書交給了對面的大周守將。
「人,交給你們了。」
「從此,與我北荻再無干係。」
大周守將揮了揮手,幾個士兵上前,解開了姜家父子身上的鐐銬。
自由了。
姜承軒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卻感覺不到一絲喜悅。
他回頭望去。
身後的土地,有他的妻,還有一個與他恩斷義絕的女兒。
來時,他是大周使臣,意氣風發,家眷齊整。
去時,他成了喪家之犬。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急切地抓住那個大周守將的胳膊。
「將軍!」
「我女兒呢?叫姜悅蓉!」
「她不跟我們一起嗎?」
那守將皺了皺眉,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
「北荻只交了你們三人。」
「我們並未見到什麼姜悅蓉。」
姜承軒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怎麼會……悅蓉她……」
「我就知道!」
一旁的姜思遠啐了一口。
「那賤人肯定早就搭上什麼野男人跑了!」
「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住口。」
一直沉默的姜慮威,終於開口了。
悅蓉……
她怎麼可能自己跑了?
她一定…在謀劃著名什麼。
一件,連他都不知道的大事。
「走吧。」
大周守將催促道。
地上,有一道用石灰畫出的白色界線。
一步之遙。
姜承軒的腳懸在半空,卻遲遲無法落下。
他想起了柳靜宜。
那個溫婉如水的女子,曾是他最完美的妻子,他卻親手將她推入了萬丈深淵,又親眼看著她浴火重生,成了他永遠也無法觸及的女人。
他想起了姜冰凝。
那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女兒,卻有著最剛烈的性子,竟敢與他這個父親為敵。
他想起了曾經擁有的一切。
「噗通。」
他雙膝一軟,直直地跪在了那道白線之前。
兩行老淚終於決堤。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他雙手捶地,發出困獸般的哀嚎。
「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又笑了起來,笑得癲狂,笑得眼淚鼻涕橫流。
大周的士兵們,看著這個瘋瘋癲癲的男人,臉上滿是鄙夷和不解。
只有姜慮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沒用的東西。
現在哭嚎還有什麼用?
他不再理會失魂落魄的父親,邁開腳步,第一個跨過了那道白線。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東臨城。
這座不屬於北荻,也不屬於大周的獨立城邦,正沐浴在金色的夕陽里。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拂著港口每一張或疲憊或貪婪的臉。
表面上,一切都和往日一樣。
碼頭上,苦力們喊著號子,將一箱箱貨物從巨大的海船上搬運下來。
酒館裡,水手們就著烈酒,吹噓著自己征服過的風浪和女人。
茶樓中,商人們搖著摺扇,為了一分一厘的利潤爭得面紅耳赤。
可無人知曉。
在這片繁華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悄然集結。
一艘艘偽裝成商船的戰船,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駛入秘密的港灣。
一個個眼神悍戾的男人,從城市的陰暗角落裡走出,匯入一間間不起眼的貨棧。
那裡,有磨得鋥亮的刀,有擦得發亮的甲。
東臨城最高的建築,聽海閣。
頂樓的露台上,一個身披黑色斗篷的女人,正憑欄遠眺。
海風吹得她的斗篷烈烈作響,仿佛一面即將展開的戰旗。
她俯瞰著腳下這座燈火璀璨的城池,如同在審視自己的掌中之物。
良久,她緩緩摘下了頭上的兜帽。
露出的,是一張清麗卻又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狠厲的臉。
正是失蹤的姜悅蓉。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淪落異鄉的倉惶。
只有一抹殘酷的笑意,在她唇邊綻放。
「父親,兄長……」
她輕聲呢喃,聲音被風吹散。
「你們以為的結束,才是我遊戲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