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他李牧管天管地,還管糧價?


  趙國南境,漳水以南。

  趙豐年的糧鋪關門了。

  不是歇業,是關了。

  門板釘死,夥計遣散,庫房裡剩的三百石粟米被債主拉走了一半,另一半發了霉,倒進溝渠里,混著雨水衝進了漳河。

  趙豐年不是第一個。

  半個月內,漳水沿岸六座城,本地糧商倒了十一家。

  最大的那家在武安,三代人的家業,撐了二十天,每石虧五錢地跟著壓價,虧到第二十一天,掌柜的把帳本往桌上一摔,哭了。

  那幾家外來糧鋪還在賣。

  二十六錢一石,又降了兩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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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不管誰家的糧,便宜就買。

  排隊的人從街頭排到巷尾,有人推著獨輪車來,一次買十石往家裡囤。

  集市上熱熱鬧鬧的,像過年。

  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除了一個人。

  代地,李牧的營帳。

  軍報和糧價抄本攤了一桌。

  李牧坐在案前,左手按著漳水六城近一個月的糧價走勢,右手捏著一支禿了毛的筆。

  他不看軍報,盯著糧價。

  副將司馬尚站在帳門口,猶豫了半天,開口。

  「將軍,南邊糧價跌了,對咱們不是好事嗎?糧餉沒撥下來,但市面上糧食便宜,採買能省不少。」

  李牧沒抬頭。

  「便宜。」

  他把那個字咬得很重。「哪來的糧食,賣這麼便宜?」

  「說是魏地和韓地來的商人。」

  「韓國亡了半年了。」

  李牧的筆尖點在抄本上。「韓地的糧商,逃難都來不及,誰有餘力往趙國賣糧?」

  司馬尚沒接上話。

  「魏國自己都缺糧。」

  李牧把抄本翻到第一頁。「上黨方向來的車隊,日夜不停。上黨是誰的地方?」

  司馬尚的臉色變了。

  上黨。

  秦國的上黨。

  「這批糧,走的是秦國的路子。」

  李牧站起來。「價格壓到成本以下,不計虧損地往趙國市面上倒。目的不是賣糧,是把趙國本地的糧商全擠死。」

  「等本地糧商死絕了,市面上只剩他們的糧。到時候想賣多少錢就賣多少錢。想斷就斷。」

  司馬尚倒吸了一口涼氣。

  「將軍,我這就去……」

  「去什麼?」李牧打斷他。

  「你我是帶兵的人,管不了市面上的事。這事得報朝堂。」

  他坐回去,提筆寫奏摺。

  寫了半個時辰。

  字字斟酌,把糧價走勢、外來糧商的來路、可能的後果,全擺了出來。

  最後一句:「臣懇請大王即刻查封漳水沿岸外來糧鋪,追查糧源,以防敵國暗行經濟之戰。」

  奏摺封好,交給信使,八百里加急送邯鄲。

  三天後。

  邯鄲,丞相府。

  郭開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那幅柳白舟的帛畫,看了又看。

  旁邊放著一摞今日的公文。

  宋義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一卷竹簡。

  「丞相,北疆李牧的奏摺。」

  郭開接過來,展開看了幾行。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經濟之戰?」

  郭開把竹簡丟在案上。「南邊糧價跌了,百姓吃得起飯,這不是好事?他李牧管天管地,還管糧價?」

  宋義小心地說:「李將軍說那些糧商的糧可能是從秦國上黨運過來的……」

  「可能。」

  郭開重複了這兩個字。

  「可能。他有證據嗎?」

  宋義搖頭。

  「沒有證據就來危言聳聽。」

  郭開把奏摺捲起來,壓在硯台底下。

  「大王最近迷上了鬥雞,好不容易心情好了兩天,拿這種東西去煩他?」

  他擺了擺手。

  「壓下。」

  宋義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退了出去。

  郭開重新把目光移回那幅帛畫上。

  山川橫陳,雲霧繚繞。

  他看畫的時候,心情總是好的。

  至於南邊糧價的事,跟他有什麼關係?

  便宜了百姓還鬧,李牧這人就是沒事找事。

  他不知的是,這封奏摺,是趙國最後一次糾錯的機會。

  被他壓在硯台底下,和那幅帛畫挨在一起。

  甘泉宮。

  楚雲深在灶房裡翻箱倒櫃。

  「醋呢?昨天那罐醋呢?」

  趙姬靠在灶台邊,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

  「做了捕蚊罐用掉了。」

  楚雲深愣了一息,扶額。

  「我拿好好的醋去餵蚊子了?」

  趙姬沒忍住,笑了一聲。

  難得的,帶著些鬆快的笑。

  「今早讓人去甘泉鎮上買了一罐回來。」

  她從架子上拿下一個陶罐遞過去。

  「你要做什麼?」

  「醋溜白菜。」

  楚雲深接過罐子,拍開封泥。

  「院子裡那幾棵白菜長瘋了,再不吃就老了。」

  趙姬看著他把白菜葉子一片片掰下來,在水盆里洗了,碼在案板上,拿刀切成段。

  動作不算利索,但有模有樣。

  油倒進鍋里,熱了,白菜段丟進去,刺啦一聲,油煙竄起來。

  楚雲深拿鏟子翻了幾下,從陶罐里倒醋。

  倒了一下,停了,聞了聞。

  又倒了一下。

  「這醋放多了菜就酸得沒法吃。」

  他一邊翻炒一邊嘮叨。

  「放少了又沒味道。做菜跟做人一樣,火候和量最要緊。該大火的時候大火猛攻,該小火的時候慢慢收汁。急了糊鍋,慢了沒味。」

  趙姬站在一旁,沒說話。

  灶火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白菜出鍋,裝在陶盤裡,熱氣裹著酸香往上冒。

  楚雲深嘗了一口,點頭。

  「還行,沒翻車。」

  他轉頭要遞給趙姬。

  趙姬站在灶台邊,眼眶紅了。

  楚雲深的手停在半空。

  「……怎麼了?」

  趙姬低下頭,聲音很輕。

  「妾身好久沒吃過邯鄲的菜了。」

  灶房裡安靜了一瞬。柴火在灶膛里噼啪響。

  楚雲深不太會處理這種場面。

  他端著盤子站了兩息,笨拙地騰出一隻手,拍了拍趙姬的肩膀。

  「等以後有機會,讓人去買點。」

  他說完就端著盤子出去了,招呼院子裡三個小孩吃飯。

  趙姬站在灶房裡,盯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楚雲深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邯鄲的菜。

  讓人去買。

  怎麼買?

  子時,章台宮。

  嬴政翻開甘泉宮暗衛的日報。

  他現在每天最後看這一份。

  別的密報是公務,這一份是……他也說不上來。

  帛上寫得很詳細。

  「午後,楚先生於灶房教太后制醋溜白菜。先生言:醋放多了菜就酸得沒法吃,放少了又沒味道,做菜跟做人一樣,火候和量最要緊。該大火的時候大火猛攻,該小火的時候慢慢收汁。急了糊鍋,慢了沒味。」

  嬴政的手指停在火候和量四個字上。

  他把帛冊放下,從案角抽出黑冰台今日的密報。

  趙國南境的情況,進展順利。

  本地糧商已倒大半。但黑冰台的探子也報了一條。

  「北疆李牧曾上書趙王,言及外來糧商或為秦國暗樁,建議徹查。此折經丞相府,未呈趙王。」

  嬴政看到這裡,眉頭微動。

  李牧察覺了。

  此人果然不好對付,但郭開替他壓下了奏摺。

  這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

  好消息是奏摺沒送到趙王面前。

  壞消息是李牧已經警覺。

  如果秦國這邊再加大傾銷力度,動靜太大,李牧未必只走奏摺一條路。

  他可能直接動手查封。

  嬴政把兩份帛冊並排擺在案上。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火候和量最要緊。

  該大火的時候大火猛攻,該小火的時候慢慢收汁。

  急了糊鍋,慢了沒味。

  嬴政拿起硃筆,在黑冰台密報的空白處寫道,「南境糧價維持現狀,不可再降。已倒之糧商不必趕盡殺絕,留兩三家苟延殘喘即可。」

  「醋放多了就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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