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他想到了一個詞,坦克他媽!
匠作坊的爐火是夜裡點起來的。
少府令出章台宮的時候腳步是飄的。
五輛五日鐵甲馬車,每輛不低於六面鐵板鉚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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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宮道上站了半刻鐘,站到一個執燈郎官繞了他兩圈才把這幾個字拼完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幹了三十年少府,頭一次覺得手抖得可見。
坊內三百工匠分了三班。
辰時到申時,申時到子時,子時到辰時,班班不停,爐火不熄。
鐵水從坩堝里流出來的時候橙紅的,流到模具里冷卻變黑,鍛錘砸下去的聲音把坊牆附近半條街的麻雀全砸飛了。
氣味順著風往外飄,是焦煳的鐵鏽味,混著炭灰,吸一口喉嚨里能結一層灰。
楚雲深路過匠作坊的時候捂著鼻子繞了半圈。
……
第三日午時,首輛車推出坊門。
四匹挽馬拉著它走出來,蹄子踩在青石路上。
車身通體覆著黑灰色鐵板,接縫處壓著鐵條,鉚釘頭密密排了兩行。
頂部起了弧度,前高后低,弧頂最高處約莫到一個成年男人的肩膀。
前後各留了兩道可翻折的小窗,闔起來和鐵板一色,開著的時候是兩道指寬的縫。
側面那兩道射擊孔開在腰線高度,縱貫板面。
少府令跟在車旁,臉色蠟黃,眼下青黑。
他五天沒睡超過兩個時辰,但此刻背脊是直的。
蒙恬繞著車走了一圈,沒說話,伸手拍了拍車廂,鐺的一聲,手掌微麻。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收回手,「校場。」
……
校場南側,百步靶位。
車停在那裡,挽馬卸了,被牽到兩旁。
車廂里擱了兩具草人,穿著廢舊的士卒皮甲,綁在橫樑上。
蒙恬走到弩架前,親自操弩。
制式重弩,秦軍制式,蹄張力,百步穿甲。
他沒回頭,開口問身側親兵:「弦緊了?」
「緊了。」
「發。」
三支弩矢幾乎同時出去。
第一支擊中車廂右側鐵板正面,一聲尖銳的金屬碰撞,矢杆彎折,矢頭彈飛出去,在石板上打了兩個旋停下。
第二支射中鐵板稍偏下的位置,矢頭鑽進鐵板不足半寸,卡死,整支弩矢掛在那裡斜著,矢尾顫了兩顫,停了。
第三支射中頂部弧面,矢頭一偏,順著斜面滑走,落在車旁的地上,濺起一點石屑。
車廂里,草人沒動。
校場裡安靜了足足三息。
然後是一個甲士低聲吸了口氣,這一聲像是引子,周圍跟著此起彼伏了好幾聲。
蒙恬走到車前,蹲下來,看那支嵌進鐵板半寸的弩矢。
他用拇指和食指掐住矢杆,往外拔了拔。
紋絲不動。
他站起身,拍了拍鐵板,側頭看向少府令:「車內加固如何?」
少府令嗓子啞了,聲音低而穩:「橫樑三道,底板加了雙層,皮革襯裡,人坐在裡頭顛不起來。」
蒙恬沒再說什麼,伸手推了推車壁,鐵板一絲晃動都沒有。
人群里有人開口,壓不住聲氣:「這車叫什麼?」
沒人回答。
楚雲深抱著手臂站在角落,視線落在那支斜插進鐵板的弩矢上,嘴角抿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個詞,坦克他媽。
……
與此同時,匠作坊外,街角。
賣水的少年把空木桶摞起來,彎腰撿起扁擔,走了半條街,拐進一處空巷。
他從袖管里摸出一根細竹管,掌心捏熱了,遞給從旁邊門板後走出來的男人。
男人沒說話,接過竹管,轉身走了。
竹管經兩人之手,出城走山路,子時前送到了渭水南岸山寨的一頂帳中。
韓成把竹管拆開,取出裡面的細紙,火把舉近了看。
「少府日夜開爐,鑄鐵包車,車頂弧起……」
他看到這裡,眉頭皺了。
木車包鐵他不是沒想過,但能抗秦軍制式重弩?
他不信。
三分厚的鐵板,鑄出來的車能跑起來?
鐵那麼重,輪子撐不住。
他把紙翻了面,後面還有字。
「……四馬方能拉動,車輪踏石如悶雷,試射,弩矢三發,一彈飛,一嵌板不足半寸,一斜滑……」
韓成的手指按住了紙面,沉默了很久。
旁邊的副手沒敢出聲,帳子裡只有火把被風吹動的聲音,噼啪,噼啪。
韓成把紙折起來,壓在手心裡。
「鐵板厚則重,重則慢。」
他開口,聲音很平,像是在自己說給自己聽,「越重,跑得越慢。」
他轉向副手。
「傳令,弓弩手備著,另備火油二十壇。」
他頓了一下,「黑油,稠的,不是松脂。」
副手應了一聲,正要退,韓成又開口。
「再取二十壇。」
副手站住了,嘴張了張,沒說話。
韓成沒解釋,只是低頭看著掌心那張折好的紙,聲音淡淡的:
「鐵不怕箭。」他把紙捲成細條,伸向火把,「看它怕不怕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