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量田量不過,做帳做不贏,便要動刀子!
一聲極其尖銳、極其刺耳的銅哨聲,毫無徵兆地在夾子溝上方的半空中炸裂開來。
死士首領心頭一顫,本能地感覺到一股巨大的生死危機籠罩全身。
「放!」
夾子溝兩側十丈高的土坡邊緣,一直安靜的黃土和枯草突然被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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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塊木板被推翻。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中,露出了整整三排渾身披掛黑色重甲的秦軍!
他們單膝跪地,平端著大秦最精良的軍國利器,蹶張弩!
無需瞄準,機括扣動的咔噠聲,連成了一片密集的死亡鼓點。
「嗡!」
鋪天蓋地的精鐵弩箭,如傾盆暴雨,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音嘯聲,從高處朝著溝底瘋狂傾瀉。
這不是江湖廝殺,這是戰場上最無差別的火力覆蓋。
在絕對的物理穿透力面前,世家死士那些引以為傲的身法、潛伏,全都成了一個可笑的笑話。
半空中的死士首領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硬生生在空中扭轉腰身,用盡全力將短刃揮向襲來的弩箭。
「鐺!」火花爆閃。
首領被弩箭巨大的動能震得向後摔飛出去,重重砸在泥水裡,短刃脫手。
但他身後的同伴就沒有這麼好運了。
三名剛剛切入甲士內圈的死士,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數支粗壯的精鐵弩箭貫穿了軀幹。
箭矢撕裂肌肉,撞碎骨骼,巨大的貫穿力帶著他們的身體向後拋飛,死死釘在身後的黃土坡上。
血花在空中炸開,弩箭洗地,只是一波。
高坡上的黑甲士扔下手中的強弩,拔出腰間闊面重劍。
五十名黑甲衛,頭戴冰冷的鐵面具,如黑色的鋼鐵洪流,順著陡峭的土坡,以泰山壓頂之勢直接衝殺而下。
戰靴踩碎碎石,鐵甲發出沉悶的轟鳴。
剛剛在箭雨中倖存下來的幾個死士,甚至還沒從被壓制的恐懼中緩過神來,黑甲衛就已經到了面前。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軍陣衝殺,只有最簡單的劈、砍、撞。
一名死士咬牙揮刀刺向黑甲衛的胸口。
叮的一聲脆響,毒刃只在重甲上留下了一道淺痕。
黑甲衛連看都沒看一眼,重劍一個橫掃,直接切斷了死士的半截腰身。
另一名死士轉身想順著來路逃竄,兩名黑甲衛大步趕上。
一人提盾猛砸其後背,將其砸翻在地。
另一人上前一步,闊劍倒握,狠狠刺入死士的脊椎。
屠殺,這完全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大秦的國家機器一旦運轉起來,任何見不得光的鬼蜮伎倆,都只會變成車輪下的齏粉。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十息。
夾子溝內,血腥氣徹底掩蓋了原本的毒臭。
十多名死士,八個被弩箭釘成了刺蝟,五個被砍得殘缺不全,倒在血泊中。
只剩下那個最開始襲擊衛朔的首領。
首領掙扎著從泥水裡爬起來。
他右臂被強弩震脫臼,無力地垂在身側。
左手摸向後腰,準備抽出備用的匕首自盡。
世家的規矩,事敗,必死。
一隻手如鐵鉗般死死扼住了他的手腕。
領頭的黑甲百將身高八尺,猶如一尊鐵塔站在首領面前。
首領抬頭,對上的是鐵面具後那雙沒有任何人類感情色彩的眼睛。
百將手腕翻轉。
「咔嚓!」骨骼碎裂聲響起,首領的左手腕被生生折斷,匕首掉落。
緊接著,百將右手的重劍揚起,用寬厚的劍背,對著首領的側臉,狠狠拍下。
「砰!」
首領的幾顆帶血的牙齒從嘴裡噴出,雙眼翻白,一條死狗般軟綿綿地癱倒在地,徹底昏死過去。
百將將重劍插回劍鞘,轉身,踩著滿地的殘肢斷臂,走到衛朔面前。
三名內史府的甲士渾身是血,但只是皮外傷,此刻都敬畏地退到一邊。
百將掃了一眼衛朔,視線落在他胸前那完好無損的包裹上。
「內史府新錄的幹事?」百將的聲音隔著面具傳出,帶著濃重的金屬摩擦音。
衛朔死死抱著包裹,手心裡全是一層冷汗,手背青筋暴起。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滾的噁心感,點了點頭:「是。」
「膽子挺大,沒腿軟。」百將給了一個簡單的評價。
接著,百將轉身走到那名昏死的首領身邊。
單手揪住他的衣領,將他上半身提了起來。
刺啦一聲。
百將毫不客氣地撕開了首領夜行衣的領口。
火把適時被身後的士兵點亮,昏黃的火光,照亮了死士首領慘白的鎖骨。
在那裡,赫然烙印著一個形如青鼎的刺青,暗青色,紋理深陷在皮肉里,透著一股陳腐的氏族氣息。
百將盯著那個刺青,冷笑一聲,聲音里透出毫不掩飾的殺意:「荀家的暗刀。」
他鬆開手,死士重重摔在泥地里。
「世家這些老狗,真以為咸陽城外是他們的封地了?」
百將轉頭,看向咸陽城的方向,大手一揮。
「把這個活口帶上!交給廷尉府李斯大人。」
章台宮,殿內死寂。
一卷帶著暗紅血跡的竹簡在半空划過一道弧線。
「啪!」
竹簡重重砸在金絲楠木御案上。
幾片碎裂的竹片飛濺,打翻了案頭的端硯。
粘稠的墨汁傾瀉而下,滴滴答答地砸在龍膽紫的地毯上。
嬴政站在御階上,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
蒙恬半跪在階下,甲冑上還殘留著郊外的寒氣。
「好膽!」
嬴政死死盯著那捲供狀,「量田量不過,做帳做不贏,便要動刀子!」
「鏘!」
定秦劍出鞘半寸,森寒的劍光映亮了嬴政陰沉的側臉。
「大秦的關中,寡人的咸陽,他們孟家荀家想殺誰便殺誰?」
階下,廷尉李斯上前一步,長揖及地:「陛下。暗刀刺青已驗明正身,乃荀氏豢養之死士。截殺朝廷命官,同謀逆。臣請即刻調遣兩千黑甲衛,包圍孟、荀兩家府邸,按律拿人!」
李斯抬起頭,眼神狠厲,他等這個機會很久了。
嬴政握著劍柄的手背青筋暴突。
只要拔出這把劍,今夜咸陽城必定血流成河。
那些仗著祖上功勞在朝堂上聒噪的世族,一個都活不成。
但劍,停在鞘中。
嬴政的呼吸漸漸平復,他看著階下的李斯,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墨跡。
殺人容易,秦法嚴苛,砍幾百顆人頭不過一句話。
但世家為何殺不絕?
今天砍了孟啟、荀恪,明天就會冒出趙啟、韓恪。
他們在關中經營百年,門客遍地,族學裡有成百上千讀過經書的子弟。
只要朝堂還需要人辦事,這幫人就能源源不斷地爬上來。
野火燒不盡。
斬草,必須除根。
「拿人定罪,按秦律辦,誰動的手,砍誰的頭。」嬴政鬆開劍柄,長劍噹啷一聲落回原位。
李斯一愣,急促道:「陛下,若只誅首惡,世家元氣不傷,來日必將反撲啊!」
「寡人知道。」
嬴政抓起大氅,披在肩上,大步走下御階,「所以,寡人要去找一個能絕後的法子。」
「趙高,去甘泉宮。」
甘泉宮西院。
夜風還有些涼意,楚雲深盤腿坐在竹榻上,手裡攥著一把破蒲扇,正對著半空瘋狂揮舞。
「啪!」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抬手一看,沒打中。
「這破地方,初春哪來的蚊子!」楚雲深煩躁地撓了撓腿上的紅包。
「嗡!」
又是一陣細密的振翅聲。
楚雲深猛地翻身坐起,舉起蒲扇滿屋子亂轉。
「吱呀。」
院門被推開,嬴政沒有讓人通報,只帶著趙高大步跨進屋內。
剛一進門,嬴政就看到他心中高深莫測的亞父,正毫無形象地撅著屁股,拿扇子拍打著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