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猛踹瘸子那條好腿


  茫茫大雪。

  路掩上一半。

  王氏與沈嬤嬤遠遠地看著,心中泛出層層酸澀。

  「大夫人,可要去勸勸國公爺啊。」沈嬤嬤急紅了眼,到底是自己看著的長大的孩子。

  「不用,讓他冷靜冷靜,自己想清楚。」王氏轉了轉手腕,聲音中帶著些決絕:「聯繫聯繫老崔的舊部,也是時候來家裡吃個飯。我那幾個成事的侄兒,若是時機到了讓他們即可回京。」

  王氏說這話時從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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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沈嬤嬤嚇得白了臉。

  自家夫人這是想好了最差的一步,若是事情不成她也有幾分的把握給崔慎兜底。

  即便到了那步,也要玉石俱焚。

  皇帝老兒那昏聵東西休想踩在他崔氏和王氏的頭上。

  只見趙鍋巴縱馬而行,就往國公府趕,飛濺起的雪花噴在道路兩側。

  她肩扛馬槊,眼神中寫滿了決絕。

  入門一見崔慎。

  她才慌張往前頭走。

  那時,他的肩頭已經蓋了厚厚的一層雪,像是生了白髮。

  「阿叔,阿嬸是不是被宮裡抓走了。」鍋巴巴掌大的小臉皺著,心頭的氣憤似乎要溢出來一樣。

  「阿叔不方便插手。我去宮裡給你搶人。」鍋巴的臉蛋通紅,麥色的皮膚下青筋盡顯:「我先祖趙珩留有免死金牌的,再怎麼那狗皇帝也不能殺我。」

  她這樣溫和的小丫頭,竟然說出大逆不道的話。

  倒也不是全為了崔慎。

  小丫頭也有自己想法,她生來娘親便難產而死,家中也沒有姐妹兄弟。

  短短這些日子。

  她自然能夠察覺到謝禾安是剖出一顆真心待她的,如母如姐。

  語畢。

  眼神希冀地看著崔慎,只等她一聲令下。

  「回去。你阿嬸走前只留了一句話,照顧好你讓你成才。」崔慎平穩了呼吸,抖了抖身上的雪:「大人的事情你不懂,好生回書院。」

  「我不……」鍋巴的擰勁兒也上來了,倔強地仰起臉。

  「走。」崔慎冷硬著語調,帶著十足的威懾。

  鍋巴被那氣勢驚得不由後退幾步,還是倔強地站著,分毫不讓。

  「墨寮」。崔慎緩緩念叨了一句。

  只見國公府在暗處十餘個黑衣人悄然竄出。

  單膝跪地朝著崔慎行了一禮。

  墨寮從不是一個人。那是一個隊伍,一個組織。

  是老崔去了之後,王氏一步步攢起來的,給崔慎留下的保命符。

  如今,他要用這張底牌徹底博一下。

  見如此大的陣仗,趙鍋巴也嚇了一跳。

  她雖察覺到了有人,但卻沒想到竟是這般多的人。

  王氏停下腳步,決絕地看了一眼。

  沈嬤嬤實在看不下去,止住腳步,她不忍心看著這一家人走到絕路。

  慌忙跑了過去。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涔涔:「老奴懇請,懇請國公爺三思啊。」

  見崔慎周身冷若冰霜。

  她仍舊一字一句地勸:「表小姐既執意進宮,自有大事的。若是貿貿然,您要她在宮中如何自處,只怕適得其反。」

  這句話短暫地觸動了崔慎。

  是啊。

  謝禾安還在宮中,那就是實打實的人質。

  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都走,我自己靜一靜。」崔慎折身,原本的挺拔的肩膀霎時頹敗了一瞬。

  身子微微彎曲,像是老了十歲,看著便叫人心生痛意。

  他獨自往太平院走。

  在謝禾安短暫住過的小房子門前停留良久。

  終究是他推開門,緩緩走了進去。

  這滿屋無一處不是回憶,崔慎一拳砸在牆上,撞出了個大大的拳印。

  皇宮中。

  禾安下了轎。

  香蘭院地處偏僻,推開陳舊的木門。

  發出吱呀一聲動靜,裡頭的灰塵幾乎要漫了出來。

  禾安慌忙地捂住口鼻。

  卻還是被嗆得一直咳嗽。

  知微、婉凝到底是世家大族教養出來的,甚是懂規矩。

  自打進了宮。

  知微與婉凝見禾安兜規矩地喚著小姐。

  「天啊。這麼破舊嗎?」知微不由感嘆了一聲,她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四周,見有人的小眼睛往此處偷偷瞄著,頓是說話時都多斟酌些:「小姐,我們這就灑掃。」

  禾安默默點頭,按理說小順子自然有安置他更好的地方。

  可偏偏就將她一人安排在荒院,應當是另有內情的。

  恰逢灑掃時。

  就聽見外頭的動靜。

  「陛下駕到……」周大伴尖厲沙啞的嗓音傳來。

  秦毅德嫌惡地看了看院內。

  又盯著小順子,似乎別有深意:「宮裡頭沒有旁的空院子了?」

  小順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神中滿是真誠:「陛下,那些娘娘們的院子不大合適的,畢竟她還無名無分的。而且此處距離陛下大明宮最近,這不是也……方便些。」

  他話未說盡。

  但卻點到為止。

  秦毅德這才恍然點了點頭,確實,這麼說不無道理。

  「也算是有心了。」他點頭略略誇讚一句。

  「謝陛下誇獎,日後奴婢更思慮更詳盡些。」

  可小順子心裡頭的話沒說出來。

  此處看著離大明宮近些。但實則要繞兩條巷子的路,真想要寵幸人。

  還要途徑幾個寵妃之處。

  自然也是要被攔上一手的,想來也能給禾安少些煩擾。

  況且香蘭院現在雜亂,若是秦毅德馬上宿在此處,恐怕也是不容易的。

  小順子的心。

  禾安是懂得了。

  知微與婉凝兩個聰明人自然越是猜出一二的。

  入院。

  便見她們三個恭恭敬敬地迎著陛下。

  今日的禾安。

  只著簡單的淺粉色淺粉交領齊胸襦裙,頭上簪著那枚金簪。烏髮挽作垂雲髻,僅束著那隻金簪,鬢邊碎發襯得臉頰愈發小巧。

  柔軟的發隨著肩膀散落,與這紛飛落至的大雪交相呼應。

  秦毅德的心慌了一瞬,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往下涌,換成女裝之後更見其並凡塵之人。細看來禾安眉眼彎如新月,膚若凝脂,唇點淺朱,笑時梨渦輕淺,似仙女又似乎精怪。

  勾得人心癢難耐。

  「起來吧。」陛下徑直往屋裡頭走。

  見屋內也是亂糟糟的。

  秦毅德的興致也淡下來不少。

  這老東西眼睛還頗好用,選了個乾淨的羅漢椅坐著,招了招手:「叫禾安是吧,過來給朕按一按。」

  禾安心頭一緊,指尖瞬間沁出薄汗,卻不好違逆聖意,斂衽上前,屈膝站在羅漢椅旁,輕輕抬手按向陛下的肩頸。

  可不知為何,陛下身上的龍涎香味道熏得她下意識的反胃。

  明明是極其纖薄的味道。她卻能聞得清清楚楚。

  「崔禾安。」秦毅德仔細斟酌的名字。眼神飄忽在她的發間,這金簪先皇御賜之物,是當年她母親皇后之位加冠時所佩戴。

  也是王氏的壓箱之寶。

  如今帶著這丫頭身上,可見崔氏對此女是器重的。

  想到這裡他神色稍微舒展。

  二殿下秦景深還差人來稟告,說這事崔慎中意之人。

  如今這般送進宮來,是與不是就不重要了。

  若是也刺激。

  將心愛之人獻給陛下,算他崔慎識時務。

  既如此,也該賞個有用的官職了,況且邊境近來又生了亂,怕是那蠻夷如野草。

  幾年不敲打,春風吹又生了。

  且不僅僅是北邊,西南邊陲南詔國如今也昌盛了,開始動了歪心思。

  大順也不見得能太平幾年。

  如今能夠帶兵打仗的悍將,唯崔慎首當其衝。

  禾安看著他那老臉,渾濁的眼珠子轉啊轉的就知道他沒憋好屁。

  不過禾安頗有耐心,但並未表露。

  只是力道放得極輕,指尖貼著那幾處淤堵的穴位輕按,隔著陛下的衣料緩緩打轉時,禾安察覺到些許問題。

  幾處膻中大穴受制,若有大事急火攻心必造成心脈淤堵。

  思及此。

  謝禾安心頭稍穩片刻,這也算是讓自己摸到處關鍵信息。

  「舒坦。」秦毅德閉著眼睛感受,這手法當真專業,比太醫按著舒服多了。不由的他喉間溢出一聲淺嘆,狀似愜意,手卻忽然抬起,搭在了禾安按揉的手腕上。

  就是這接觸的一瞬間。

  禾安不由身子打了個哆嗦。

  後背似乎被千萬蟲子爬過一樣,

  一種從到內的噁心盤桓在心頭,她指尖發麻,卻還是強行維持溫婉模樣。

  「躲什麼,進宮了難道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秦毅德捻了捻動手指,語調有些輕快:「也是,你們清河崔氏素來家教嚴謹,沒與男子有過這等接觸也是正常,日後……朕好好調教調教你,你就知其中樂趣。」

  他這話時。

  全然不顧及自己是當朝陛下。

  還是個五十五歲的老陛下。

  見禾安不錯話,他眯起眼眸朝著頭後看了一眼,問道:「不過看你這臉倒是與崔慎他們並沒有半分相似。也不知如今的清河是個什麼模樣。」

  這擺明了就是在套話。

  他對禾安也有些懷疑。

  「奴婢怎配和國公爺長得相似,我家只是崔氏微末旁支,家父也只會醫術這才勉強過活,承蒙國公爺和大夫人心慈,這才收留有個落腳之處。」禾安乖巧地應答,可手上卻對他天宗、風池穴猛按兩下。

  他這把歲數本身血液便就淤堵。

  在其關鍵的兩個穴位下手,一時間是察覺不到,但月余之間就能明顯感覺到血流不暢,頭腦昏沉。

  這可謂是猛踹瘸子那條好腿。

  見陛下還在悄然打量著。

  禾安這才不疾不徐道:「倒還是那個樣子,但略略有些不同,陛下親政愛民,清河永濟渠去年通航,到成了新光景,日中為市倒是熱鬧得很。那處的托板豆腐和胡餅最好吃。若是日後有機會,陛下定要嘗一嘗。」

  見著女人從善如流,倒是真了解清河。

  老東西這才將心中的懷疑徹底打消。

  「不錯,若是去,到時定會帶上你。」秦毅德說著又緩緩朝著禾安的手摸了上去。見女人要逃,老東西猛然用力,死死攥住,指尖借著衣料的紋理,緩緩摩挲著她的腕間肌膚,語氣慵懶:「力道再重些,這肩頸還是發僵。」

  禾安只得咬牙加力。

  秦毅德那指尖的觸碰卻越發放肆,還想順著腕間滑向她的小臂。

  周大伴從旁實在看不過眼,緩緩提醒道:「陛下,您今日要見的幾位臣子在大明宮候了多時了。您可要去看看?」

  秦毅德看了一眼胯下。

  中老年人的情事,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

  有心無力,有心無力啊。

  那團肉早就死寂,便也沒有戲弄下去的心思。他驟然起身,掃了掃龍袍上的塵土,語氣輕佻:「這丫頭,手嫩得很,日後的按摩,都你來。」

  那是當然。

  這等花容月貌女兒家的手自然是嫩的。

  可比那年過半百的老太醫要好。

  「早些清掃出來,若是人手不夠,便讓小順子安排。早些打掃好朕便早一日過來住。」秦毅德回身吩咐一句。

  待到出了香蘭園。

  秦毅德才收住臉上的笑,眸底又翻湧出一陣陰鷙:「下聖旨,崔氏有功,賜崔慎從二品官職,領任十六衛上將軍。」

  周大伴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牢牢地跟在陛下身後,十六衛上將軍可並非虛職。

  而是這京城之中守衛、領兵乃至皇帝禁衛的同十六衛所的話事人。

  原先是並無合適人選,此職便虛空著。

  周大伴細細想著,陛下也曾用更高的官職恩賜過。

  可崔慎卻從入朝堂。

  此番,怕是也是白跑一場。

  可想是這麼想的,但這到底是他的活兒。

  安有不認真辦的道理,待到送走大明宮的幾位大人,他便再親去一趟國公府。

  剛送走陛下。

  禾安便附在門口乾嘔了幾聲,急忙挑著木桶之中冰涼的水猛洗了下手。

  這往後的日子還長。

  且要忍一忍的。

  只是並未給人喘息時機、便有人找上了門。

  「好大的膽子,竟然敢當了我們賢妃娘娘的路,是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門口小太監尖細的嗓音傳來。

  彼時賢妃端坐在木轎,身後采仗跟著十二個丫鬟。

  貼身大宮女小聲道:「這就是皇后娘娘說的那個,崔家的小姐,今日方才進宮來,這是分到了死過人的院子了。晦氣,真晦氣。」

  那小太監跟他一唱一和的:「崔氏又怎麼著,是個表小姐又不是國公爺的嫡系姊妹,她就只配住這樣的腌臢院子。」

  她就這樣盯著香蘭院,眉眼間滿是傲氣,故意愣著聲調吩咐:「這等沒規矩,進了宮不知拜會皇后與四夫人,當真是個沒規矩的,拖出來,狠狠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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