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終於抵達:這沉寂萬年的黑血


  霜降已過,關中大地的清晨被一層慘白的寒霜籠罩。天地間一片肅殺,唯有那凜冽的西北風,如同看不見的鈍刀,一遍遍刮過這片貧瘠的黃土高原。

  距離李家莊豪擲萬金買下這座所謂的「毒山」,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五天。

  這二十五天,對於長安城裡那些高坐明堂的公卿勛貴而言,或許只是幾場觥籌交錯的酒宴,是幾局閒極無聊的馬球。但對於這支正在秦嶺余脈中艱難跋涉的三千人隊伍來說,卻是扒了一層皮、換了一身骨的生死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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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斗過了攔路的刁民,炸碎了迷信的巨石,扛過了塌方的恐懼,更是在那兩條深達四尺的防騎兵溝渠里流幹了汗水。

  「咚!咚!咚!」

  沉悶而有力的夯土聲,在寂靜的山谷中迴蕩,震得路邊的枯草簌簌發抖。

  這不是戰鼓,卻是比戰鼓更令人心悸的勞動號子。

  隊伍的最前方,數百名赤裸著上身、皮膚被寒風吹得紫紅的漢子,正喊著整齊劃一的號子,高高舉起數百斤重的石夯,重重地砸在最後一截鬆軟的路基上。

  每一次落下,大地都似乎在顫抖。汗水順著他們精壯的脊背流淌,遇到冰冷的空氣,瞬間化作升騰的白霧。

  遠遠望去,這支隊伍就像是一條在寒風中噴吐著熱氣的巨龍,正一點一點,無可阻擋地向著大山深處噬咬而去。

  李寬騎在馬上,身上裹著厚重的熊皮大氅,但那張年輕的臉龐依舊被凍得通紅。他的目光越過人群,死死盯著前方那座已經近在咫尺的黑色輪廓。

  那裡,就是終點。

  也是起點。

  「再加把勁!最後十步!」

  老許嘶啞的吼聲在風中炸響。此時的他,哪裡還有半點昔日退伍老兵的頹唐?滿臉的泥垢掩不住眼中的精光,手中的橫刀早已換成了指點的馬鞭,儼然一副陣前指揮的大將風範。

  「起——落!」

  「起——落!」

  伴隨著最後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最後一塊青石板被嚴絲合縫地嵌入了路基。

  原本嘈雜的工地,在這一瞬間,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聲。

  三千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腳下這條蜿蜒如蛇、一直延伸到那座黑色大山腳下的灰白色大道。它平整、堅硬,兩側溝壑縱橫,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線,將文明的觸角強行延伸到了這片荒蠻之地。

  不知道是誰,先扔下了手中的鐵鎬。

  緊接著,是石夯落地的聲音,是鐵鍬插入泥土的聲音。

  「通了...」

  一個滿臉胡茬的趙家村漢子,顫抖著摸了摸腳下那堅硬的路面,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深色的花。

  「通了!!!」

  「咱們修通了!!」

  歡呼聲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瞬間噴發,直衝雲霄。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原始的宣洩。男人們互相擁抱,拍打著彼此滿是泥灰的後背,有人甚至跪在地上,親吻著這條用血汗鋪就的大道。

  太難了。

  在這天寒地凍的鬼地方,在沒有任何大型器械的貞觀元年,硬生生修出一條十里長、三丈寬、足以承載萬斤重車的硬化路,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李寬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卻點燃了他胸腔里那團壓抑已久的火。

  他翻身下馬,長靴踩在凍土上,發出堅實的「咯吱」聲。

  他沒有歡呼,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向著那群疲憊至極的工匠和流民,深深地作了一揖。

  「諸位,辛苦。」

  簡單的四個字,被風送出很遠。

  ......

  隊伍繼續前行,這一次,不再是艱難的推進,而是勝利者的檢閱。

  當李寬真正站在黑石山腳下的時候,儘管早已在心中描繪過無數次,但他依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微微失神。

  這是一座怎樣壓抑的山啊。

  不同於秦嶺其他山脈的鬱鬱蔥蔥,這座山,是死的。

  寸草不生,怪石嶙峋。整座山體呈現出一種令人絕望的死寂黑色,像是一塊巨大的、被燒焦的屍骨,橫亘在蒼穹之下。

  在慘白的冬日陽光照射下,那些裸露在外的黑色岩石泛著幽冷、油膩的光澤,仿佛隨時會擇人而噬。

  難怪長安百姓稱之為「毒山」、「鬼山」。

  這裡的土壤因為常年受到煤層伴生礦物質的侵蝕,酸性極高,確實長不出莊稼。那股若有若無的硫磺味,更是讓周圍連鳥獸都絕跡。

  「東家...」

  蘇婉兒緊了緊身上的斗篷,臉色有些發白。她不是被風吹的,而是被這本帳冊壓的。

  她走到李寬身後,翻開手中那本已經被翻得卷了邊的帳冊,語氣中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焦慮:

  「路是通了,但這代價...太大了。」

  「買山的錢、打點官府的錢、趙家村的買路錢、還有那筆天價的撫恤金...」蘇婉兒的聲音有些顫抖,「再加上這近一個月三千人的吃喝拉撒,咱們帶來的那一萬兩黃金,已經見底了。」

  她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精明強幹的眸子裡,此刻滿是迷茫與不安:

  「東家,這座連野草都養不活的黑山...真的值嗎?」

  「六千多兩黃金啊...這在長安城能買下半條朱雀大街的鋪面了,能買多少良田?能置辦多少產業?可現在,全變成了這條土路,和眼前這一堆沒用的黑石頭。」

  蘇婉兒是個商人。在她的認知里,生意是為了賺錢,而不是為了把錢扔進無底洞。如果李寬賭輸了,不僅是李家莊,就連她蘇婉兒這剛看到的希望,也會瞬間破滅。

  李寬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走到一處斷崖邊,那裡有一條巨大的煤層露頭,像是一道黑色的傷疤,撕裂了黃土的表皮。

  他伸出手,不顧上面的污穢,用力掰下一塊拳頭大小的黑石。

  入手冰涼,沉重,粗糙。手上稍微一用力,就蹭下一層細膩的黑灰。

  李寬看著這塊黑石,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在蘇婉兒眼裡,這是石頭,是廢料。

  但在李寬眼裡,這是被封印了億萬年的太陽能,是第一次工業革命的血液,是大唐帝國即將騰飛的翅膀。

  更是他那個「反賊老爹」對抗朝廷、武裝軍隊的唯一希望。

  「蘇掌柜。」

  李寬轉過身,並沒有用那些虛無縹緲的豪言壯語來敷衍她。他舉起手中的黑炭,聲音低沉而篤定:

  「你覺得它沒用,是因為你只看到了它的冷。」

  「但如果我告訴你,這一塊石頭燃燒釋放的熱量,是同等重量木炭的三倍,是乾柴的十倍呢?」

  蘇婉兒愣住了:「三倍?這...這怎麼可能?石頭怎麼能燒?」

  「它不是石頭。」

  李寬用力捏碎了手中的煤塊,黑色的粉末從指縫間滑落,隨風飄散:

  「這是火。」

  「這是沉睡在地底下的火。」

  李寬指向身後那條剛剛修通的大道,目光如炬:

  「長安城的冬天要來了。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木炭的價格已經漲到了八百文一秤,尋常百姓根本燒不起,只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甚至凍死街頭。」

  「而這東西...」李寬指了指身後巍峨的黑石山,「漫山遍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一旦我們將它洗淨、去毒、製成蜂窩煤,它的成本,連木炭的一成都不如。」

  「蘇掌柜,你也是生意人。」

  李寬上前一步,直視著蘇婉兒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蠱惑人心的力量:

  「當一種商品,比對手好用三倍,價格卻只有對手的十分之一時,這意味著什麼?」

  蘇婉兒渾身一震。

  她太懂了。

  這意味著壟斷。意味著屠殺。意味著整個長安城的燃料市場,將在一夜之間重新洗牌。

  「這...這不僅僅是賺錢...」蘇婉兒喃喃自語,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這是搶錢。」

  「沒錯。」

  李寬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們不是來開礦的,我們是來改寫規則的。」

  說罷,他不再理會陷入震撼的蘇婉兒,而是轉身看向了身後的老許,以及那三千名正在等待命令的流民。

  風,更大了。

  吹得李寬的大氅獵獵作響。

  他知道,對於這群大字不識的流民來說,什麼工業革命、什麼市場壟斷,都是聽不懂的鬼話。

  他們只認一樣東西:活路。

  「弟兄們!」

  李寬氣沉丹田,聲音在山谷間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路修通了,但這只是第一步!」

  「很多人在心裡嘀咕,莊主是不是瘋了?花萬金買一座鳥不拉屎的毒山?」

  「現在,我告訴你們!」

  李寬猛地拔出腰間的橫刀,刀鋒並未指山,而是重重地插在腳下的凍土之中,發出「錚」的一聲脆響:

  「沒錯,在別人眼裡,這是毒石,是廢料!」

  「但在我李寬眼裡,這就是能燒的金子!」

  他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沉穩而有力:

  「我不管外人怎麼說。我只把話放在這兒——」

  「這黑石頭,只要你們挖出來,有多少,我李寬收多少!」

  「一塊石頭,就是一碗肉湯!一車石頭,就是一貫銅錢!」

  「運出去,它就能變成你們碗裡的飯,變成你們過冬的棉衣,變成你們將來蓋新房的磚瓦!」

  「現在告訴我,這還是毒山嗎?」

  「不!」李寬再次拔出刀,直指黑山:

  「這是咱們李家莊的聚寶盆!!」

  「老許!」

  「在!」老許上前一步,吼聲如雷。

  「傳我號令!」

  李寬眼神一厲,殺伐決斷:

  「修路隊即刻轉為礦工隊!」

  「以百人為一隊,即刻安營紮寨!工匠營立刻起爐灶,埋鍋造飯!我要讓弟兄們在幹活前,先喝上一碗熱騰騰的肉湯!」

  「吃飽喝足之後,給我挖!!」

  「不管他是露頭的,還是埋在地里的!只要是黑色的,統統給我挖出來!」

  「第一批牛車就在後面候著!裝滿一車,發一車!誰要是敢偷懶,別怪我不講情面!誰要是挖得多,當場發賞銀!」

  「是!!!」

  三千流民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雖然他們依舊不懂這黑石頭有什麼用,但莊主那句「運出去就是錢」,他們聽懂了。

  只要能換錢,只要能過上好日子,別說是挖山,就是把這座山給平了,他們也幹得出來!

  ......

  暮色四合。

  黑石山腳下,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三千人的營地迅速鋪開,鐵鎬撞擊岩石的聲音,哪怕在夜色中也沒有停歇,反而因為「按勞分配」的刺激而變得更加密集。

  遠處,第一輛裝滿原煤的牛車,正吱呀吱呀地駛上那條新修的大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路通了,糧足了」

  李寬抬頭看向長安城的方向,目光幽深,那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野心:

  「爹,您看到了嗎?」

  「您要的『兵甲』,孩兒很快就能給您煉出來。」

  「您要的『軍費』,這黑石山很快就能給您賺回來。」

  「這大唐的冬天...」

  李寬將手中的煤塊扔進面前的篝火里。

  轟的一聲。

  那煤塊在烈火中瞬間爆裂,騰起一股藍盈盈的火苗,比木柴的火焰更加猛烈,更加持久。

  「這大唐的冬天,該換個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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