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渡自己
炎陽洞是由扶桑神樹老去枝條和金烏落羽盤結而成的巨大巢穴,是天地之間唯一隔絕金烏散發炎陽神火烈焰的地方,也是最熾熱的地方,尋常神仙靠近拂曉台便會熱得受不了,遑論靠近炎陽洞。
毗藍婆菩薩能為黃倉謀到昴日仙童的職位,也是因為靈山金雞恰好能受得了這份熱浪,並且不像其他肥差位置容易被替換掉。他一步一步從最底層的仙童,做到了如今的昴日星君,離著神君僅僅隔著證道金仙一步之遙。
金不金仙的,一點都不重要了。
黃倉拿著那枚臥鐵,順著甬道走進炎陽洞,他來過這裡無數次,可一般都只走到邊緣的地方,惹惱金烏休息,那暴躁大鳥可會讓人吃不了兜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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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烏渾身冒著火焰,在洞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蹲臥著,由於它身上的光芒太盛,在大部分神仙和眾生眼中,它就是一團亮到發白的火焰,但黃倉能看清楚,它其實是一隻羽毛繁複華麗的大鳥,羽毛泛著五彩斑斕的金色,頭上有三簇翎毛,尾巴極盡絢爛,人間傳說它有三足,其實只是尾羽下還多了一綹垂下的片羽,遠遠看上去就好像三隻腳一般。
要淬鍊臥鐵,就必須走到金烏蹲著的那裡,它的落羽鋪滿了腳下,依然生生不息燃燒著。
「金烏老兄,我煉個東西,您行行好,稍微挪過去點。」黃倉試探著對金烏說,他還從來沒敢走到洞裡這麼深入的地方,見金烏眼皮都沒抬,才壯著膽子提要求,平時他都離著金烏很遠的地方撿撿落羽。
畢竟金烏與他共事幾千年,看在同事的面子上,金烏給面子稍微挪了一點,剛好夠黃倉站著,這讓出來空隙里燃燒著炎陽神火。
黃倉捏著臥鐵小心翼翼站過去,那團火焰的熾烈程度還是超過了他的心理預期,火焰無孔不入地鑽入他的身體。
他的記憶,一下子就回到了被蒼明神弓射穿的時刻。
同樣的疼痛,他眼睜睜看著嫦娥抬手的動作,金色箭簇破空而出,朝著他飛來。
這一刻,比炎陽神火更叫他痛苦。
可是,這一刻卻在不停地往復循環,就像墮入了無間地獄。
金烏注意到了這個相伴千年的老同事,睜開眼睛,有些不解地看著他,發現他握著一塊鐵棍一樣的東西,以神魂之力形成一層保護罩,讓火焰不直接燒到鐵棍上。
「呵,呸……」金烏歪頭,晃了晃翎毛,朝著他噴了一口火。
最為純粹熾烈的炎陽神火一下子席捲了黃倉,將他完全裹入了火焰中,他感覺到自己的神魂被劇烈灼燒,這種痛從骨血蔓延到魂魄,痛到令他幾近昏厥。
鐵棍終於開始泛紅,五彩石的光芒從鐵棍里冒出來。
金烏眨巴眨巴亮晶晶的大眼睛,又來了一口大火,燒得黃倉五迷三道快要不知天地為何物,大鳥見鐵棍越來越紅,感覺好玩一樣,朝著黃倉不停噴火。
過於熾烈純粹的炎陽神火,已經開始燒蝕黃倉的魂魄,可是他困在噩夢和劇痛中,已經失去了感知危險的能力。
「夠了夠了,你再噴這公雞就要死這兒了!」一個略帶慵懶的聲音傳來。
金烏抬頭,看見是羲和神君走了進來,發出了一聲極好聽的脆鳴。
羲和神君捻起手指,念動了幾句咒語,一圈華光籠罩住了黃倉,而他的魂魄之光回到了身體裡,他捂著已經化為匕首的神鐵倒了下去,落羽所燃燒的零星炎陽神火環繞著他。
「黃倉,醒醒。」羲和神君隨手撿起一根落羽,在他鼻子前撥弄了幾下,卻發現他沒有任何反應。
金烏有些難過地用喙點了點黃倉,可是黃倉依然沒有任何反應,金烏抬頭望著羲和神君,叫喚了兩聲,希望羲和神君救他。
羲和又念了幾句咒語,然後便將手探到黃倉的額頭,有些鬱悶地說:「你這小公雞怎麼沒點求生欲望呢!何必折磨自己,你可答應好了那堆小傢伙,要拯救人間呢!」
黃倉還是沒有任何動靜,金烏用自己的翎羽拂過黃倉的身體,一道華光從翎羽流泄而出,鑽入了黃倉的身體裡。
「喲,你還挺喜歡他的,還捨得用三昧真火,上次他眼瞎你就用過一次,沒事,他死不了的。」羲和慈愛地摸了摸金烏的腦袋。
黃倉隱約聽到了羲和的吐槽,手指微微晃動。
「渡人先渡己啊小雞星官!再醒不過來,常羲就要把人間淹了喲!」羲和神君揪著黃倉的鼻子。
這下將他活活憋醒了。
黃倉趕緊看了看自己懷裡的鐵棍,已經變成了寒光四射的匕首,他使了吃奶的勁兒坐起來,看見金烏和羲和神君都在自己身旁。
「神君……」黃倉有些不好意思。
「我再晚點來,就給你收灰了了。小雞,這麼多年了,還是個弱雞,你不行啊!」羲和神君吐槽道。
「是,我修煉不精。」黃倉謙卑地回答。
「起來吧,這匕首不錯,還差一步,」羲和神君從他懷中抽出,朝著他的手臂一划,閃著神光的血液滲出,匕首開刃,瞬間亮得可以映照出人臉,羲和神君滿意地看看,將匕首遞迴給他:「可以了,拿去吧!」
「神君,那桂樹到底是哪位上古神靈所化?為何會變成桂樹?砍斷樹根,不會傷到這位神仙吧!」黃倉怯怯地問。
羲和神君站起來,摸著金烏的腦袋,說:「前水神天吳有一個獨生女兒,名喚姑射仙子,西王母將她養在瑤池,將定水針前身金水簪送給姑射仙子,她擁有比天吳更強大的力量可以直接操縱天下水系。後來,姑射仙子被帝堯所惑生下女兒洛濱。天吳和姑射仙子都不願意繼續助紂為虐,反抗西王母失敗,天吳便被金水簪鎮壓在洛水之下,姑射仙子被封入桂樹中,成為廣寒宮裡控制潮漲潮落的工具。」
洛濱姐姐竟然是姑射仙子的女兒,怪不得……黃倉揉了揉額頭,理清了思緒。想到這幾千年來,羲和神君當甩手掌柜,從不過問日曜台的事務,黃倉五味雜陳。
「西王母從來如此,三清四御為什麼不管她,任由她千百年來這樣戕害眾生。神君,你們這些位高權重的神仙,就這樣心安理得看著我們受苦受難嗎?」黃倉不忿地反問。
「用人間的說法,西王母是天庭最大的投資人,當初是她帶領整個巫族與神族合而為一,征戰四海才有了天庭,管理三界六道。比起她若帶著巫族另立門戶撕裂現有秩序,她利用製造災禍斂取功德,人間億萬生靈損失一二不值一提,一些領導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些選擇和西王母暗中對著幹。何況,天庭岌岌可危,在破產危機面前,三清四御便默許了。」羲和神君嘆著氣,無可奈何地說。
「若我救了姑射仙子,天庭就要破產,」黃倉苦笑道,「無論怎樣,都由我去承擔罪責。」
羲和神君不屑地說:「若因為沒有這次的災難,天庭收不上功德便破產,那這個天庭有何存續之必要。庇佑眾生,才是天職。你去解救她,我會替你攔住西王母。」
「嗯。」黃倉看著匕首,神情複雜,點點頭,隨後沉默地與羲和神君並肩走到洞口。
「我知道,你願意去,還有一分是為了救常羲出火坑,凡事莫強求,渡人先渡己。」羲和神君叮囑道。
黃倉格外平靜,望著滾滾星河,廣寒宮方向有一盞孤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