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吃人的霧
最後瓶口晃晃悠悠地指向了傅庭琛。
周圍的起鬨聲像被按了暫停鍵,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雖然傅庭琛人是坐在這裡,但是他們不確定他要不要參加這個遊戲,也沒人敢問他。
旁邊的人偷偷捅了捅趙磊,趙磊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開口:「表叔,那個……你玩不玩?不玩的話我們重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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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話。」傅庭琛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微微側過身,換了個更放鬆的坐姿,目光平靜地看向趙磊。
趙磊手忙腳亂地翻開卡牌,低頭看清楚題目,臉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旁邊的人紛紛湊過來催他快念,他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念道:「在、在現場有沒有你喜歡的人?」
野餐墊上瞬間安靜得只剩下山間的風聲,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傅庭琛沉默了幾秒,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淡淡地吐出一個字:「有。」
趙磊手裡的卡牌差點掉在地上。
旁邊兩個女孩聞言隱晦地白了林小姐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轉向坐在傅庭琛不遠處的林小姐。
林小姐端坐在一邊,神色依然清冷如霜。
蘇婧怡只覺得胸口像被人輕輕攥了一下,不疼,卻悶悶得透不過氣來。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野餐墊邊緣,所以沒有看見傅庭琛在說出那個字的時候,目光越過了所有人,安靜地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
夜幕降臨,篝火漸漸熄滅,大家收拾好東西,紛紛鑽進各自的帳篷。
蘇婧怡躺在睡袋裡,聽著外面隱隱約約的蟲鳴聲,翻了好幾次身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凌晨時分,原本熟睡中的糖糖刷地睜開了眼睛,她猛地坐起來。
旁邊的秦晉幾乎在同一瞬間驚醒,剛要開口,糖糖的小胖手已經捂住了他的嘴巴。她豎起另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輕輕搖了搖頭。
秦晉的眼睫動了動,無聲地點了下頭。糖糖鬆開手,輕手輕腳地拉開帳篷拉鏈,像只小貓一樣無聲地鑽了出去。
草地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月光,帳篷之間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草尖的沙沙聲。
糖糖剛站直身子,就看見不遠處的草地上已經站了一個人。
林小姐披散著墨發,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裙,正微微仰頭看著遠處的山脊。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襯得那張本就清冷的臉愈發不食人間煙火。
林小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過頭,目光與糖糖對上。她沒有開口,只是極輕極淡地彎了一下嘴角。
糖糖歪著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收回視線,把注意力投向了山谷深處那片正從山脊後面緩緩湧來的濃霧。
那霧不像平常的霧氣,它濃得幾乎成了乳白色,像一面牆一樣從山谷里推進過來。
秦晉無聲地出現在糖糖身後,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那片濃霧,眉頭微微皺起。
那霧推進得極快,不過幾次呼吸的功夫就已經漫過了小溪,無聲無息地包裹住了營地的邊緣。
空氣變得又濕又冷,連帳篷里隱約傳來的鼾聲都被吞沒了,整片草地像是被扣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玻璃罩里。
秦晉下意識把糖糖往身後擋了擋,壓低聲音:「這霧不對勁。」
糖糖的小臉繃得緊緊的,伸手探進隨身的小布包里,再拿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桃木劍。
劍身不過她手臂長短,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在月光下流轉著微弱的光。
她握劍的那一刻,整個人的神情都變了——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沒有了白天撒嬌耍賴的稚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冷靜和銳利。
她微微側頭,奶聲奶氣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秦晉哥哥,去叫醒四舅舅他們,讓他們待在帳篷里千萬不要出來。」
秦晉迅速敲遍了每一頂帳篷。蘇景瀾和慕朝顏最先醒來,蘇景瀾二話不說就在群里發了條消息:所有人待在帳篷里,不要出來。
所有人都醒了,因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到蘇景瀾在群里發的消息,頓時緊張起來,七嘴八舌問他出什麼事了?
蘇景瀾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知道聽糖糖的准沒錯。
那兩個女孩的帳篷里更是壓不住怨氣,「我們憑什麼聽一個三歲小孩的話?」
「蘇四少也太慣著他這個外甥女了,簡直胡鬧。」另一個女孩撇了撇嘴,「大半夜把人吵醒,還不讓出去。」
「也不知道傅總是不是也被吵醒了,他這會肯定也很生氣吧。」
其中一個女生聽到最後這句,眼睛轉了轉。傅庭琛是什麼人,半夜被一個小丫頭吵醒,指不定有多不耐煩。要是她這時候站出來說句「公道話」,說不定能在他面前博個好印象。
她越想越覺得這是個機會,蹭地站起來,怒氣沖沖地掀開帳篷帘子走出去,衝著外面那個握著桃木劍的小身影拔高了聲音:「小朋友,大半夜的你到底在胡鬧什麼?這麼多大人陪著你折騰,你知不知道給別人添了多大麻煩?」
糖糖沒有回頭,依然盯著那片緩緩逼近的濃霧。
林小姐微微側目,看了那個女生一眼,目光清冷如霜,卻什麼也沒說。
蘇景瀾聽到那個女生的聲音,氣得額頭青筋都跳了起來,壓低聲音沖她喊:「回來!別出去!」
那女生非但沒有停下,反而大步朝糖糖走過去,嘴裡還在喋喋不休,「裝神弄鬼的,大半夜拿把木頭劍嚇唬誰呢——」
話音未落,一團濃霧像活物一樣從霧牆裡竄出來,快得只來得及聽見一聲短促的尖叫。尖叫還在山谷里迴蕩,人已經不見了。
帳篷里頓時炸了鍋。陳浩的臉刷地白了,趙磊一把掀開帳篷帘子就要往外沖,「小雯!」蘇景瀾和傅庭琛幾乎同時伸手攔住他,趙磊急得眼眶通紅,掙扎著要甩開他們的手。
蘇婧怡死死攥著帳篷帘子的邊緣,指節泛白,慕朝顏臉色煞白地抓著蘇景瀾的胳膊。
「不要出來!」糖糖回頭沖帳篷方向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人的慌亂。
她轉頭朝林小姐看了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林小姐微微點了下頭。
糖糖提起桃木劍,小小的身影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濃霧裡。
秦晉站在帳篷門口,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攥成了拳頭。
帳篷里亂成一片,趙磊被蘇景瀾和傅庭琛攔著,拳頭攥得死緊,眼睛通紅地瞪著那片濃霧。
陳浩縮在帳篷角落裡,嘴唇直哆嗦:「到底出什麼事了?我們是不是遇到髒東西了……」
「嗚嗚嗚……我想回家……」,另一個帳篷里傳來女生壓抑的哭聲,聲音又尖又細。
蘇景瀾壓低聲音吼了一句:「都別吵了,安靜!」
哭聲卻怎麼也止不住,恐懼像傳染病一樣在帳篷之間蔓延。
林小姐回過頭,月光照在她清冷如霜的側臉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掃過眾人。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冰水澆在每個人的頭頂,「不想死的,閉嘴。」
所有人都被她的眼神凍住了,哭聲戛然而止。
就在這時,濃霧深處傳來糖糖奶聲奶氣卻氣勢十足的喊聲:「在本糖糖面前裝神弄鬼,還抓我的人,看我不打得你屁股開花!」
緊接著是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桃木劍抽在什麼東西上,又悶又脆。
然後所有人都聽見了——一聲嬰兒的啼哭從濃霧裡傳出來,聲音又細又尖,拖得長長的,在空曠的山谷里迴蕩開來,詭異又瘮人。
眾人還沒從嬰兒啼哭聲的餘悸中回過神,一個小小的身影就從霧裡出來了。
糖糖一隻手拎著桃木劍,另一隻手拽著小雯的後領,把人從霧裡拖了出來。
小雯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篩糠,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糖糖把她往草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轉身叉腰衝著那片正在緩緩退去的濃霧奶聲奶氣地喊道:「再敢調皮,糖糖還打你屁股!」
濃霧深處傳來一聲細細的嗚咽,像被教訓了的小孩在委屈地吸鼻子。
霧氣像潮水一樣退去,月光重新灑滿草地,帳篷周圍恢復了清明。眾人這才戰戰兢兢地從帳篷里探出頭,慢慢走出來。
趙磊第一個衝過去扶起小雯,陳浩緊跟在後頭。趙磊剛把人扶穩,忽然皺了皺鼻子。「什麼味道?」
陳浩也聞到了,表情古怪地往後退了半步。
癱坐在地上的小雯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捂著臉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糖糖把桃木劍插回腰間,頭也不回地朝秦晉走去,嘴裡嘟囔著:「說了不要出來,非要出來。」
秦晉快步迎上去,蹲下來握住糖糖的肩膀,目光飛快地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確認她身上沒有傷口,緊繃的下頜線才微微鬆開。
蘇婧怡緊跟著跑過來,一把把糖糖摟進懷裡,聲音還在發抖:「有沒有受傷?哪裡疼?」
糖糖被她抱得小臉都擠扁了,掙扎著探出腦袋,沖她甜甜一笑:「麻麻不怕,糖糖沒事。」
小雯被趙磊扶著站在旁邊,看著糖糖被一群人圍著關心,再低頭看看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臉上的慘白漸漸變成了惱羞成怒的漲紅。
「你是故意的!」她猛地指向糖糖,聲音尖利得破了音,「你明明知道是怎麼回事,故意裝神弄鬼不說清楚,就是想看我出醜!你要是早點說出來,我怎麼可能會跑出去,怎麼會被那個鬼東西抓走!」
蘇景瀾臉色驟變,還沒來得及開口,蘇婧怡已經先一步擋在了糖糖身前。
她站得筆直,像一隻護崽的母雞,「糖糖半夜察覺到危險,第一時間就讓小晉叫醒了所有人,我四哥也發了消息讓大家不要出來。是你自己不聽勸告,非要衝出來指責我女兒裝神弄鬼。她冒著生命危險衝進霧裡把你救出來,你一句謝都沒有,反倒怪她沒有提醒你?你自己做的事,憑什麼讓我女兒來承擔後果?」
小雯被她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傅庭琛淡淡地掃了小雯一眼,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冰,「給糖糖道歉,否則就不要跟著我們了。」
小雯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淚嘩地湧出來,想說什麼,對上傅庭琛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她捂著嘴,轉身哭著說:「對不起……」
草地上安靜了片刻,沒有人替她說話,也沒有人覺得傅庭琛過分。
陳浩縮了縮脖子,鼓起勇氣小聲問了一句:「糖糖……剛才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鬼。」糖糖聳了聳肩。
「鬼?這世上真的有鬼?」旁邊另一個女生也小心翼翼地問道,聲音還帶著哭腔。
糖糖從小布包里掏出棒棒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就是個嬰兒鬼,她就是調皮了點,已經被糖糖教訓過了。」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把剛才那陣讓人魂飛魄散的濃霧叫做調皮,大概也只有這位能拿著桃木劍衝進去把妖怪揍到哭的小祖宗了。
經歷了昨晚那樣的事,誰也沒有心思再露營了。天剛蒙蒙亮,大家就默默收拾好帳篷和行李,車隊沿著來時的盤山公路往回開。
霧氣已經散盡了,陽光照在山間,一切看起來都和昨天一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車子開了快一個小時,坐在副駕駛的陳浩忽然皺了皺眉,指著窗外一棵歪脖子樹說:「這棵樹……我們剛才是不是經過過?」
趙磊減慢了車速,所有人都轉頭看向窗外。那棵歪脖子樹歪的角度和昨天一模一樣,樹幹上還留著糖糖扔石頭砸出的那個小坑。
蘇景瀾的臉色沉了下來,拿起手機:「掉頭,換條路走。」
車隊掉轉方向,沿著另一條岔路開了將近四十分鐘,當那棵歪脖子樹第三次出現在車窗外面的時候,車裡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他們一直在原地打轉,根本沒有離開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