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木偶怨


  糖糖轉身,朝幼兒園後面的方向跑去。

  她跑得很快,兩條小短腿邁得飛快,布包在身側一顛一顛的。

  幼兒園後面有一棟廢棄的小樓。那是很多年前的老校舍,糖糖剛來幼兒園的時候聽陳老師提過一嘴,說那棟樓太舊了,早就不能用了,門一直鎖著。

  此刻那扇鎖著的門開了一條縫。

  糖糖在門口站定,沒有急著進去。她從布包里摸出一張符紙,夾在指間一轉,符籙自燃起來,最後變成一團光漂浮在糖糖面前,

  糖糖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樓里的光線很暗,窗戶被木板釘死了,只有幾縷灰塵在稀薄的光線中緩慢飄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讓人噁心的氣味。

  糖糖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個味道她聞過。

  減肥中心裡那個老妖婆的骨鐲上,就是這個味道。但這個更濃、更烈、更渾濁,像一壇放了太久的毒酒,連空氣都被醃入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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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盡頭有一個房間,門半開著。那股氣味就是從裡面湧出來的,濃得幾乎要凝成實體。

  糖糖一步一步走過去,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房間不大,原本應該是某間教室,桌椅早就搬空了,只剩下牆上褪色的拼音掛圖和黑板上沒擦乾淨的粉筆字。房間正中央的地面上畫著一個暗紅色的陣法,紋路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像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反覆划過很多遍。

  陣法的正中央放著一個半人高的木偶。木偶雕琢精美,栩栩如生。木頭身軀上纏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線。每一根紅線延伸出去,操控著幼兒園裡所有人的意識。

  糖糖的手頓住了,她不能直接毀了木偶。那些紅線如果斷了,被控制的人也會出事。她不敢輕舉妄動,手裡的符紙慢慢放了下來。

  木偶緩緩轉過頭,那張畫上去的臉對著糖糖,嘴角咧得大大的。它開口了,聲音尖銳刺耳,像小孩在笑,又像小孩在哭。「嘻嘻……你也是來陪我玩的嗎?」

  糖糖盯著它,沒有動,「你……想玩什麼?」

  木偶的臉扭曲了一下,那雙畫上去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你答應了!嘻嘻,你答應了!」

  糖糖還沒來得及說話,眼前猛地一白。她像被人從高處推了下去,身體不停地往下墜,往下墜。耳邊只有木偶尖銳的笑聲,一聲一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當糖糖睜開眼的時候,她正蹲在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響,熱浪撲在臉上,熏得她眼睛發酸。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乾瘦,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手背上還有幾道結痂的傷痕。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上打著補丁。

  這是怎麼回事?

  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沉重而急促。糖糖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隻粗糙的大手就按在了她的腦袋上,力道不輕不重,揉了揉她的頭髮。

  「翠兒,看爹給你帶什麼回來了。」

  糖糖抬起頭,一個高瘦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穿著灰藍色的短褂,袖口沾著木屑,腰間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刻刀。

  他的臉上帶著笑,眼睛彎彎的,嘴角翹得老高,那笑容太大、太用力,像是硬扯出來的,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他的手裡提著一塊肉,肥瘦相間,足足有兩斤重,用草繩吊著,在糖糖眼前晃了晃。

  糖糖腦海里突然湧進來一段記憶。

  這個男人是翠兒的父親,村里唯一的木匠。記憶中父親痴迷木偶術,一門心思全在雕刻木偶上。卻從來沒有對她這樣笑過。

  母親說父親是很厲害的木匠,隔幾天就要到城裡給地主打工。賺到的錢全部用來買工具,他發誓要做出最厲害的木偶。

  但現在他在笑,笑得讓人心裡發毛。

  翠兒的母親從裡屋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看見那塊肉,腳步頓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男人臉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落到翠兒身上,眼底閃過一絲不安。

  「他爹,這肉……」

  「買的!」男人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度,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熱情,「翠兒太瘦了,得補補。你看看這小胳膊,細得跟柴火棍似的。來,把肉燉了,今晚咱們吃頓好的!」

  翠兒的母親接過肉,手指微微發抖。她轉身進了廚房,沒有多說一句話。

  那天晚上,灶台上的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肉香飄滿了整個院子。

  翠兒的妹妹小花蹲在灶台邊,饞得直咽口水,眼巴巴地盯著鍋蓋,恨不得把腦袋塞進去。

  翠兒坐在桌邊,碗裡堆著滿滿一碗肉,肥的瘦的都有,油汪汪的,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光。

  她爹坐在對面,笑眯眯地看著她,筷子夾了一塊肉放到她碗裡,又夾了一塊,又夾了一塊。

  「吃,多吃點。」

  翠兒捏著筷子,沒有動。她看著碗裡的肉,又看了看她爹那張過分熱情的笑臉,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她記得上一次她爹對她笑,是她五歲那年。他把她抱到腿上,笑著說「翠兒乖,爹給你買個糖人」。

  她等了三天,她爹從鎮上回來了。她追上去,扯著他的衣角,仰著臉問:「爹,我的糖人呢?」

  她爹低頭看了她一眼,一腳踹在她胸口上。她整個人飛出去,摔在門檻上,後腦勺磕在門框上,眼前一黑,疼得連哭都哭不出來。她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氣音,好半天才哇地一聲哭出來。

  她娘從廚房衝出來,把她從地上抱起來,捂著流血的嘴。她娘一句話都沒說,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翠兒臉上。

  那天晚上翠兒發起了高燒,燒得說胡話。她娘跪在床邊,用濕布一遍一遍給她擦身體,熬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翠兒退了燒,她娘瘦了一圈,眼睛紅腫著,嘴唇乾裂出血。

  她娘抱著她,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翠兒,你爹說的話,別當真。以後離他遠點,聽見沒有?」

  翠兒縮在她娘懷裡,點了點頭。後腦勺的傷口還在疼,每點一下頭都疼得她齜牙。

  後來的日子,她爹喝酒喝得越來越凶。喝了酒就砸東西,砸完東西就打人。打她,打她娘,有時候連家裡那隻老母雞都要踢兩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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