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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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成回到家時,李氏買菜回來,剛把午飯做好。
吃過飯後,陳成照常練功,李氏洗涮收拾完,也照常去隔壁找孫夫人。
一切風平浪靜,直至太陽偏西,幾道人影紛紛從附近撤走。
……
秦家,祖宅。
此番本該是秦昭奪得幼麟之名的大喜日子,然而闔府上下,卻是白布高掛,哭聲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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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門楣上的白燈籠點了起來,穗子在風裡幽幽晃動。
靈堂正中,只有一口空棺。
秦香芸的屍體帶有劇毒,誰也不敢搬回府來,早早送去城外,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此刻一名婦人正跪坐在棺邊,哭得傷心欲絕。
幾個丫鬟圍在她身邊,作勢哭哭啼啼,實則誰也擠不出半滴眼淚。
平日裡秦香芸喜怒無常,動輒打罵凌辱下人,手段幾近變態。
周圍這些丫鬟,能忍住不笑,已經算是不錯了。
偏院廂房。
秦昭躺在床榻上,手臂、胸膛、大腿等多個位置,都纏著厚厚的紗布。
然而即便紗布纏得再厚,仍有血跡洇出。
尤其是腿上的兩處,紗布明顯凹陷下去一片,那真是狠狠削掉了兩塊肉。
秦昭以腿法見長,這樣的傷勢,基本已經宣告他與兩個月後的武選無緣了。
此刻。
他靜靜躺著,眼睛大睜,卻空洞無神。
今日明明應該是他此生最風光、最得意、最開懷的大喜日子。
為何會變成現在這樣?他不明白。
從日在中天到日頭徹底沉落,天色徹底黑透,他一直在想,卻始終想不出來,究竟是何人將他害成這樣?
錯過今年的武選,他後續的全盤計劃都會被打亂。
他背後之人一旦追究下來,後果或將是他無法承受之重。
「嘶——」
想到驚悚處,他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右手死死攥緊。
那手掌之中,捏著一個布娃娃,粗麻縫製,針腳凌亂,很像秦香芸當初的那個。
唯一不同的是,此刻這個娃娃,腦袋是破損的,棉絮從裂口中冒出,絲絲縷縷掛在上面。
這時。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秦昭立刻將那娃娃藏進被褥之下。
房門被人推開。
雲台館主秦淵和秦家族長秦常烈,先後走了進來。
「老祖,爺爺……」
秦昭不敢怠慢,側撐起身子,想要見禮。
「免了。」
秦淵擺擺手,就近坐在了窗邊的椅子上。
秦常烈約莫六七十歲,看上去卻比一百二十多歲的秦淵更像老人。他沒坐,只默默站在秦淵身邊。
「爺爺,是那小子麼?」秦昭迫不急待地問道。
「不是。」
秦常烈搖頭道:
「現場沒有任何指向他的線索,事發後,我第一時間派了人過去,他人在家中,一切如常。」
「我還讓人細細查過他的舊底,打從龍山中院開始,他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在練伏龍拳。」
秦常烈頓了頓,繼續道:
「香芸和詹慕白的致命傷,淵叔公、洪大人、還有你都是親眼看到了的。」
「飛針穿顱,乾脆利落,那準頭、力道、速度,少不得十數年水磨工夫慢慢磨練,那小子,不行。」
「再有就是飛針上的劇毒,市面上絕買不到,即便在黑市,都不好找。」
「關鍵是,那種劇毒異常兇猛,觸之即傷,若非老手絕對不敢使用。」
「……明白了。」
秦昭緩緩點了點頭,嘆息道:
「確實是我想多了……龍山館那小子,才不過十六歲,壓根不可能有這些手段……況且,他也沒這個膽子。」
「最後這句,說到點子上了。」
秦淵開口,語氣平淡道:
「眼下龍山館遭逢巨變,門下弟子個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那小子不過是龍山上院最末之流,豈敢在這種節骨眼上動我秦家嫡脈?」
「您說的對……」
秦昭緩緩點頭:
「先前確實是我想岔了,龍山館即將垮塌,覆巢之下,那小子自保尚且不足,何敢行險?」
秦淵側目,問道:
「你派去的人,撤回來了麼?」
「都撤了。」
秦常烈道:
「眼下世人皆知,紅月庵要搞龍山館,我秦家自然要避嫌,沒必要盯著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反惹一身腥。」
秦淵點了點頭,又將視線移回秦昭的身上。
「你安心養著,族中會想辦法幫你尋找療傷生肌的寶藥,實在不行,你便多等一年罷……」
「此次武選,我秦家還有兩人參加,你多等一年,還能多爭取一個實權官位。」
「……明,明白。」
秦昭嘴上答應,眼底卻閃過一抹極難察覺的陰霾。
多等一年,天曉得會有多少變數?
他絕不想等!
他背後的人,也不會允許他等!
此刻,陳成正在內院中間錘鍊築基太極。
他略微點頭,示意莊妝先進去。
而他動作未停,完整的一遍走下來,方才收勢,走向莊妝。
「師弟,你練的這是……武學麼?」
莊妝好奇道:
「看著綿軟虛緩,實則內有筋骨,柔中帶剛……只不過,血氣未曾調動起來,又不太像是武學……」
「一套養生的小把式罷了。」
陳成語氣平淡道:
「師姐有興趣麼?我可以教你兩手。」
「有興趣,不過沒時間……」
莊妝無奈地笑笑:
「我現在每天錘鍊四神玄身和伏龍拳的時間都不夠,想學你這套把式,唯有日後再說。」
她頓了頓,斂去笑容,道:
「師弟,秦家的事情,你聽說了麼?」
「何事?」陳成反問。
莊妝說道:
「昨天中午,秦香芸和詹慕白被人用飛針殺死,就連秦昭也沾染了毒血,據說傷得不輕,連武選都有可能錯過。」
「……還有這種事?」
陳成臉上露出一抹驚訝之色,卻不是裝的。
昨日他撤得太快,並不知道秦昭被毒血所傷的情況。
此刻聽來,無疑是意外收穫。
「我剛聽說時,也不太敢相信……」
莊妝說道:
「內城已經很多年未曾發生過這種當街殺人的事件,而且,還是在白天,在雲台館主和洪大人眼皮底下……那兇手的膽魄,簡直大到沒邊。」
「而且,此人的手段更是厲害,飛針穿顱,針從太陽穴正中間進去,又從另一側太陽穴正中間出來,這手法,絕少不得十數年水磨工夫!」
她略作停頓,又道:
「我聽我姑父說,昨天,巡司的人將左近幾個坊都圍了,甚至還驚動了巡司總衙的某位大人。」
「隨後展開地毯式搜查,卻沒能查出任何端倪……可見,那兇手真不是一般的高明!」
「……確實。」
陳成點了點頭,面無波瀾,心下卻有些暗爽。
不過,他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上院那頭怎麼樣了?」
「不太好……」
莊妝壓低聲音道:
「館主他老人家一直沒醒,曹師的傷勢也未有好轉……傳功和總務的兩位孫師傅,都告了長假,說要返鄉探親,實則是怕紅月餘孽對他們出手。」
「眼下,上院實際上,只剩重傷的曹師和另一位掌管各項產業的張師傅在支撐……他倆一旦倒下,龍山館就徹底完了。」
「好在,偷襲館主的那個紅月首腦並未再次出手,上院總體來說,算是暫時穩住了……只不過,利劍始終懸在頭頂,反倒令人更加恐懼」
莊妝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
「也就一天時間,恐慌情緒徹底蔓延……上院、中院都已經有不少弟子告假回家……有的甚至直接改換了武館……」
「此外,有不少勢力,已經開始清退旗下掛職的龍山館弟子……還有不少弟子,被直接斷了資助,就連我也不例外……」
「再就是龍山館下面的諸多產業,已經被很多大勢力惦記上,但凡上院扛不住,那些大勢力瞬間便會撲上來……」
話到此處,莊妝的語氣中,已經透出些許絕望。
大勢如是,她看得透,卻終究無能為力。
「阿成!莊小姐!飯得了,出來吃吧。」
李氏的聲音傳來。
莊妝壓下情緒,調整了語氣:「好,我們馬上來!」
她話音剛落,便直接從懷裡,取出了一本用粗布包裹的書本。
「這是三天前,我姑父攻上蒼應獵莊時,從一個白家嫡脈成員身上搜到的。」
她說著,便將那書本塞進了陳成手中。
「是武學麼?」陳成問。
「不是。」
莊妝道:
「我和我姑父都看不懂,不過,以你的悟性,或許能看出門道來,先收著,回頭再慢慢研究,別讓李嬸等著急了。」
「無功不受祿……」
陳成剛想婉拒,便被莊妝微嗔了一眼。
「不是說好了寶魚管夠麼?想賴帳?」
「……當然不會。」
陳成笑了笑,將那書本收了起來。
飯桌上。
青銀龍湯和青墨寶蛇藥膳,都被李氏專門放在莊妝面前。怕她不好意思,李氏拿著湯勺,不斷給她碗裡添湯添肉。
「李嬸,您快別忙活了……」
看著碗裡都快漫出來的寶魚肉和湯,莊妝連忙勸阻道:
「這種青銀龍肉乃是大補之物,吃多了,我身體根本受不住,就碗裡這些,我都不敢全吃掉……」
「那不叫事兒,吃不完的給阿成。」
李氏笑呵呵地隨口應了一句,莊妝的臉蛋「唰」一下就紅了,垂下頭,不敢再看李氏,更不敢看陳成。
午飯過後。
莊妝又和陳成閒聊了一陣,話頭不知怎麼繞到了切磋上。
她本來是想回家的,結果卻改變了主意,又跟著陳成回到了內院。
「師弟,你盡全力打過來。」
莊妝站定在內院一側,面朝陳成,緩緩張開一隻手掌。
隨即她體內血氣鼓盪,在掌心凝聚出一層暗勁護持。
「我不用化勁,讓我好好看看你的實力。」
「好。」
陳成點點頭,緩步近前的過程中,周身血氣被完全調動起來,繼而以伏龍拳的運勁方式,在右臂之中積蓄伏勁。
進步。
出拳。
「砰——!」
簡簡單單的一記直拳,扎紮實實地打在莊妝掌心。
她的手臂和肩頭明顯後移卸力,一雙長腿勉力支撐,卻還是沒撐住,連退了三步,方才穩住。
「不錯!真不錯!」
她定了定神,俏臉之上難以抑制地湧出驚喜之色。
「你的血氣之渾厚之紮實,勁力之精純之凝鍊,皆已經遠超絕大多數同階。」
「我這一拳……」
陳成想到昨日幼麟會上,祝倩曾要與自己對拳,不禁問道:
「比那祝倩如何?」
「約莫抵得上她的五成力。」莊妝道。
「才五成?」
陳成眉心微皺了一下。
「這你還不滿意?」
莊妝莞爾一笑:
「祝倩的體質異於常人,號稱天生神力,且根骨完美契合所錘鍊的上乘武學,自幼錘鍊至今,除秘傳武者外,同階之人能有她五成力的,全昭城都數不出幾個來……」
她頓了頓,非常認真地說道:
「師弟你真的已經很不錯了,當年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比你差遠了。」
「師姐,我想再來一次。」
陳成提醒道:
「這次,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你小子,還藏了一手?」
莊妝笑了笑,再次擺開架勢: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全力。」
「好。」
陳成往後退了幾步。
緩緩深吸一氣。
踏雷功起勢,借得雷霆之威之速。
纏遞特性加持,周身筋肉之力,極限疊遞,力達拳鋒。
四神特性全開,前四炷血氣暴漲三成,血香幻化神影,暗勁猶如滾滾長河、勢不可擋。
太極勁……
陳成念頭一閃,最終還是放棄了動用太極勁。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打傷莊妝。
事實證明,他的顧慮是對的。
拳鋒尚在迫近。
那撕裂勁風的呼嘯,那碾爆空氣的渦流,已然驚得莊妝臉色巨變。
她的第一反應是,將自身七炷血氣,全部沉碾催谷到極致,以自身最強暗勁護持掌心。
不夠!
隨著陳成的拳鋒,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
她的直覺、經驗、嗅覺……全都在瘋狂預警,清晰無比地警告她,僅憑暗勁,遠遠不夠抵擋這一拳。
唯有動用化勁,方可擋下這一拳的無匹鋒芒。
只是化勁一出,難免震傷陳成。
避!
這是她在當下這電光石火之間,所能想到的,唯一選項。
這個念頭冒出的瞬間,她忽然感覺自己很可笑。
堂堂七炷血氣的化勁強者,竟不敢硬接六炷血氣下位武者的拳。
而更重要的是,她絕非尋常七血化勁。
打從龍山中院開始,她就已經是公認的天才,到了上院,她照樣是最年輕的化勁,龍山館主欽點的第一天才。
正常來說,血氣的渾厚程度擺在那,她就算不用化勁,也能碾壓一切下位武者。
但此刻,面對陳成這一拳,她不要說碾壓回去,她連硬接都不敢。
或許她可以硬接。
只是心神本能在瘋狂預警,警告她不要接。
自從陳成助她勘破心魔之後,她還從未產生過這樣的念頭,即便是在與上院更強者交手時,也從沒有過。
這意味著,她此刻本能想要退避,並不是因為實力受到陳成壓制。
而是氣場、心境、神意層面,受到了徹底碾壓。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感覺自己的心態隨時會崩塌,甚至可能再次滋生心魔。
陳師弟他……
他到底是怎麼練出這種氣場威壓的?
莊妝又倒吸了一口涼氣,腳步已然向側後挪開。
「用化勁!信我!」
這一瞬間,陳成仿佛看穿了莊妝的心思。
莊妝心坎一顫,心神竟鬼使神差的沒有思考,下意識便運起化勁,在掌前凝成一道無形壁壘。
「砰——!!」
拳鋒轟擊上去,悶響聲剛剛爆開,還沒來得及傳遞擴散,就仿佛被那無形壁壘盡數捕獲、吞噬,徹底歸於寂靜。
莊妝定在原地,巋然不動。
陳成卻自連退數步。
自拳鋒到手腕,到手臂、手肘,再到肩頭,乃至半邊身子,全都清晰感覺到,一股巨力逆涌而上,仿佛是被自己轟出的力量反噬。
這種情況下,若是換做尋常暗勁武者,此刻多半會被震傷。
但陳成不一樣。
他既然主動讓莊妝動用化勁,自然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
龍鱗褂第一時間運起,肌肉滾動間,卸去兩成力道。
松透特性被動激活,三成力道瞬間分散至周身筋絡的細枝末梢,從無數個小點處透出,徹底消弭於無形,仿佛從未出現過。
四神玄身與不息特性聯動,長期強化下來的體魄,此刻不講任何道理,直接硬扛下約莫兩成力。
剩下最後的約莫一成力,只能讓陳成連連後退,拳臂吃痛,卻已遠遠無法傷到他。
正因如此。
巋然未動的莊妝,臉上全是驚駭、乃至驚恐。
連連後退的陳成,反倒神色輕鬆,嘴角勾著一抹輕淺的笑。
良久。
莊妝的心神,終於從震驚至極的泥淖中掙脫出來,聲音猶有些發顫:
「太……太強了……這,這就是你的全力麼?」
「……」
陳成未置可否,語氣平靜地反問:
「比那祝倩如何?」
「……這,這還用比?」
莊妝抿了抿唇瓣,長嘆道:
「就你剛才這一拳,能把她打死……」
陳成笑了笑,又問:
「比那秦昭又如何?」
「……秦昭麼?」
莊妝想了想:
「我感覺,你應該比他更強……雖說他能與化勁武者交手百招,可那人只是化勁中最平庸的末流之輩……」
她聲音顫得厲害,平復了片刻,才又繼續道:
「若換了是你,只怕能壓著那人打……」
「師弟,你給我一句實話……」
她再次定了定神,無比認真地看著陳成的雙眼,問道:
「你是不是早就秘傳入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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