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從來沒聽過這麼好的詩


  到了晚上,謝秋彤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客棧的床太硬,被子的味道也不好聞,窗外時不時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她翻來覆去折騰到半夜,索性披上外衣,出了門。

  長安的夜比蘇州舒服許多。

  街上零星有一些人,遠處一些場所燈火通明,還能隱約聽見絲竹之聲,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

  真不愧是大唐不夜之城啊。

  來之前就聽說,長安除了坊外區域,各坊之內,從不宵禁。

  s͓͓̽̽t͓͓̽̽o͓͓̽̽5͓͓̽̽5͓͓̽̽.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走,就是隨便逛逛。

  可逛著逛著,卻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那醉仙樓的後門。

  那扇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她本來想走,但腳步停了一下。

  因為,她聽見裡面有聲音。

  是江寧的聲音。

  她站在牆外,從門縫往裡看。

  後院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

  院子裡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紙筆,還有一盞油燈。

  江寧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筆,好像在寫什麼東西。

  旁邊,一個西域小姑娘趴在他腿上,睡著了。

  月光照在她臉上,安靜得很。

  另一個身材姣好的西域女子,則靠在他旁邊的柱子上,也閉著眼睛,呼吸均勻。

  謝秋彤站在牆外,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裡軟了一下。

  這個畫面,跟她想像的那種酒樓掌柜完全不一樣。

  他坐在那兒,身邊睡著兩個姑娘,不像個開酒樓的,倒像個……

  反正她也說不上來。

  她正要走,忽然聽見江寧嘆了口氣。

  他把筆放下,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然後念了出來:「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這兩句一出,謝秋彤的腳就像被什麼東西給釘在了地上似的!

  因為這兩句詩,她從來沒聽到過。

  她屏住呼吸,只等著他的下一句。

  只聽江寧又念:「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念完,他把紙放下,搖了搖頭。

  「不好,太沉重了。」

  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隨手扔在一邊。

  謝秋彤站在牆外,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那詩……

  那詩怎麼可能是他寫的?!

  短短四句,前面兩句寫景,後面兩句寫情。

  景是朦朧的夜,情是亡國的恨。

  商女不知亡國恨?

  聽著的人懂。

  心裡卻莫名其妙的堵得慌。

  她從來沒聽過這麼好的詩。

  謝秋彤站在牆外,看著那個揉成一團的紙團,恨不得衝進去撿起來。

  這人,隨手就寫出這樣的詩,然後說不好,就揉掉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這詩要是傳出去,整個廣陵詩會的人都得閉嘴啊?!

  她想直接敲門問問他,還有沒有別的詩。

  但她沒動。

  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坐在院子裡,腿上枕著個姑娘的男人,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驚濤駭浪!

  ……

  第二天中午,謝秋彤又來了。

  她特意選了個能看見櫃檯的位置。

  春杏跟著,還是一臉警惕,但她顧不上管她。

  今日,又來了幾個士人,坐在大堂中間那張桌子,開始吟詩。

  今天吟的是邊塞詩。

  大概是聽說朝廷要打吐谷渾了,想蹭個熱度。

  一個吟伏威遵漠北,一個接仗劍出長安。

  翻來覆去就那幾個老句子,聽得人耳朵起繭。

  謝秋彤聽著,卻是有些無聊。

  她眼睛一直往櫃檯那邊瞟。

  只見江寧正低頭看著紙筆,像是在寫些什麼,神情專注。

  忽然,他停下筆,看著紙上的字,皺了皺眉,似乎嫌字跡太過難看。

  隨即,他隨手將紙揉成一團,丟進了櫃檯下的廢紙簍里。

  這一幕,恰好被謝秋彤看在眼裡。

  她心裡一動,卻不動聲色。

  等江寧轉身去後廚查看酒菜,暫時離開時,謝秋彤輕輕朝身邊的春杏使了個眼色。

  春杏會意,悄悄走過去,趁人不備,從廢紙簍里把那團紙撿了回來,悄悄遞到她手中。

  謝秋彤慢慢展開紙團。

  只一眼,她整個人便怔住了。

  紙上只有短短四句,字跡雖不算工整,詩句卻如金戈鐵馬,撲面而來!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謝秋彤握著紙的手指微微發緊,心頭狠狠一震!!

  這等氣魄胸襟,言及邊塞蒼涼悲壯之氣!

  哪裡是大堂里那些只會賣弄陳詞濫調的才子可比?!

  她抬眼望向廚房的方向。

  想不到,這個平日裡只懂算帳做菜,看似平凡無奇的江掌柜……

  竟藏著如此驚人才情!!

  而大堂里,那些才子還在搖頭晃腦,吟著不痛不癢的句子。

  謝秋彤卻只覺得,他們與紙上這首詩相比,簡直黯淡得如同螢火之比日月!

  她輕輕將紙團重新收好,眼底已是一片被她深藏的驚濤駭浪。

  隨手寫出這樣的詩。

  加上他昨晚那首,煙籠寒水月籠沙……

  兩首詩,都是絕句啊!

  這人……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隨手做的詩,是什麼樣的水平?

  春杏也有些震撼,她雖然不太懂詩詞,但也能明辨好壞。

  這個江寧做的詩,比大堂上那幾個士人要好多了!

  只不過,見到小姐在旁邊神不守舍的,有些擔心,於是就在旁邊小聲問:「小姐,你沒事吧?」

  謝秋彤搖搖頭,沒說話。

  她站起來,結了帳,帶著春杏往外走。

  回客棧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春杏低著頭,像做錯了什麼事似的,一直不吭聲。

  走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小姐,那個掌柜的……」

  她頓了頓,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謝秋彤沒接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春杏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完整的話:「我那天還罵他大放厥詞,可他寫的詩,聽起來卻比那些士人才子強多了。」

  她說完,臉都紅了。

  謝秋彤忽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春杏,看著她那張懊惱的臉,忽然笑了。

  「春杏。」

  春杏抬起頭。

  謝秋彤輕聲道:「你知道嗎,真正有本事的人,從不炫耀。」

  春杏愣住了。

  謝秋彤轉過頭,看著遠處醉仙樓的方向。

  那塊招牌已經看不太清了。

  「這位江掌柜,說不定就是這樣的人。」

  她說完,繼續往前走。

  春杏愣了一會兒,趕緊跟上去。

  日光照在兩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