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這小子,請朕去吃飯呢
他端起茶杯,又給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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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也有點顫抖,但他不是害怕,是氣的。
氣自己大意了,也氣裴康辦事不牢!
派出去的那兩個死士,聽說連江寧的院子都沒摸進去就折了,還讓人抓住了把柄。
這叫什麼?
這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外頭有人敲門,是他的管家。
「郎君,行李收拾好了。」
裴楷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站了好一會兒。
他在河東待了快十年了,這座宅子,這個書房,這些書、帳冊,都是他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現在說走就得走,連個告別的工夫都沒有。
「走吧。」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信,折好揣進袖子裡。
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裴楷上了車,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宅子。
雨水把牆頭的瓦洗得發亮,門口的石獅子還是老樣子,張著嘴怒吼著,十分威嚴。
他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
江南道,那地方他年輕的時候去過,濕氣重,蚊蟲多,夏天熱得要命,冬天又冷得刺骨。
一個世家子弟,被貶到那種地方去,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他知道,這已經是李二手下留情了。
換個人,早就人頭落地了。
車馬動了,轆轆地往前走,出了巷子,上了官道,往南去了。
……
朝堂上斗得沸沸揚揚。
醉仙樓里卻是半點風聲都沒聽見。
江寧這幾日反倒清閒許多。
往日總來挑刺的市署官吏,忽然就沒了蹤影。
該辦的文書印章,一天之內便悉數辦妥,連往常必要的應酬招呼都省了。
少府監的批文也順利下來。
阿史那雲親自跑了一趟,回來時眉眼彎彎,笑意藏都藏不住,說原料通關一路順暢,皂坊的經營許可也痛痛快快批了。
江寧心裡犯嘀咕,隨口問了句緣由。
阿史那雲也說不上來,只道衙門裡的人忽然就好說話了,處處都給方便。
江寧琢磨片刻,心裡便有了數。
想來,是老李在背後搭了把手。
前些日子,他實在被刁難怕了,提筆寫了封信過去,把前因後果簡單說了說。
當時也沒抱多大指望,只當是碰碰運氣。
沒成想不過幾日,局面便徹底扭轉。
念及此處,他心裡一陣暖意。
著實感念這份人情。
琢磨著無論如何都要好好謝過對方。
想罷,他再次鋪紙研墨,提筆寫信。
這一回,不再是滿腹委屈的訴苦,字字句句,皆是誠心實意的道謝。
信寫得很簡單,就幾句話:「老李,事情解決了,多謝你幫忙。」
「這幾天有空的話,來醉仙樓坐坐,我親自下廚,給你做幾個拿手菜。」
寫完了,看了一遍,覺得太隨便了,又加了一句:「新菜,不來試試可惜。」
然後笑了笑,折好信,封了口,叫來劉三,讓他送去李府。
劉三接過信,揣好出了門。
江寧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門口,心裡頭那點堵了許久的憋悶,總算是徹底散了。
這一次,收信的人是張威手下的一個百騎司校尉,接過信一看,封皮上寫著「老李親啟」三個字,他也不敢拆,更不敢耽擱,親自送進了宮。
而此刻的李二,正獨坐兩儀殿批著奏摺。
這幾日的摺子堆得比往常都高,大半都是衝著世家那堆糾葛來的。
大理寺呈上來的審理結果要御批,吏部擬好的任免人選要他敲定,戶部遞來的各類帳目要一一核驗。
樁樁件件都堆在案頭。
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澀。
他握著硃筆一筆一筆批覆,久了連手腕都泛起酸意,卻也只能耐著性子往下看。
張威進來的時候,他頭都沒抬。
「什麼事?」
張威把那封信遞上去:「陛下,江掌柜送來的信。」
李二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接過信拆開。
信紙就薄薄一張,紙上的字算不上娟秀遒勁,甚至有些笨拙。
卻一筆一划都透著一股子認真。
沒有半點潦草。
每一筆都寫得穩穩噹噹,像是用盡了心思。
他逐字逐句看下來,目光落在那些樸實無華的字句上,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了翹。
末了,他又從頭看了一遍。
這一回,眉眼徹底舒展開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欣慰。
「這小子,請朕去吃飯呢。」
張威站在旁邊,沒接話,但嘴角也忍不住動了一下。
李二把信紙折好,放在案頭,壓在一方歙硯底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蟠龍藻井,忽然覺得這幾天積在心口的那些煩躁,被這封信沖淡了不少。
朝堂上的事,世家的反撲,鹽鐵的爭奪,吐谷渾的邊患……
樁樁件件都壓在他肩上。
沉得他有時候喘不過氣來。
可江寧不知道這些。
在江寧眼裡,他就是個做生意的好朋友,姓李,人不錯,有點本事,能幫忙疏通衙門的關係。
這種感覺挺好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案上的奏摺嘩啦啦地翻了幾頁。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看著張威。
「安排一下,明晚出宮。」
張威愣了一下。
陛下出宮不是小事。
護衛、路線、時間,樣樣都要提前安排,不能出半點差錯。
何況現在世家的案子還沒完全了結,萬一有人趁機生事……
「陛下,是否再等幾日?等事情徹底平息了……」
李二擺了擺手:「不等了,朕好久沒去醉仙樓了,再不去,那小子該以為朕擺架子了。」
張威張了張嘴,想再勸。
但看見李二臉上那副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
陛下難得有個能讓他放鬆的地方,能跟他說幾句真心話的人,他不想掃這個興。
「臣這就去安排。」
張威退了出去。
李二轉身走回御案後,緩緩落座,指尖拿起案頭的硃筆,低頭便繼續批閱那些堆積如山的奏摺。
墨色的字跡落在泛黃的紙頁上。
剛寫了寥寥數筆,他卻忽然頓住了手,筆尖懸在半空,沒有再往下落。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御案一角,落在那方溫潤的歙硯底下。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筆尖再次落下,划過紙頁的沙沙聲比方才輕快了不少,不再有之前的沉鬱滯澀。
每一筆都寫得利落。
連握著筆的手都少了幾分緊繃的力道,多了些許鬆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