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紅塵客棧【10】
巨臉瘋狂攪動周身黑霧，剩餘所有力量盡數匯聚向核心，滔天黑浪翻湧而上，妄圖拼死反撲。
鍾葵神色未變，抬手將周身流轉的純白微光盡數收攏，凝作一柄纖細卻堅不可摧的光刃。
「妄執不滅，惡便不止。」
她手腕輕揚，光刃攜著淨化萬物的力量，破空直刺那一點黑暗核心。
滋啦——
白光與黑芒劇烈碰撞，刺耳的聲響響徹整片虛空。本源詭氣發出悽厲的哀鳴，龐大的形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潰散。
周遭翻湧的濁力失去根基，如同潮水般快速退去，被四處瀰漫的白光逐一消融。
瞬息之間，最後一點黑點徹底碎裂、蕩然無存。
漫天黑暗煙消雲散，域外天地重歸一片澄澈空明。
緊繃的戰場驟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陸續收了功法。
而不遠處，麥十七的身影早已淡薄如霧，之前硬抗反噬留下的傷勢徹底爆發，他踉蹌著半跪在地，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望向鍾葵，目光里再無偏執糾纏，只剩一身輕鬆的釋然。
他艱難地抬起頭，視線穿過身前的眾人，落在鍾葵身上。往日裡刻意偽裝的溫柔、深藏的偏執、惶恐與掙扎，此刻全部褪去，眼底只剩下純粹的愧疚、釋然，以及一絲淡淡的不舍。
千萬年的糾纏，千萬年的煎熬，千萬年的執念，從這一刻起，終於走到了盡頭。
鍾葵緩步向前，腳步平穩，神色依舊清冷。
她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就靜靜站在數步之外，望著這個她親手教導、親手信任，最終也被深深辜負的弟子。
眼底翻湧著萬千情緒，有惋惜，有悲涼，有釋懷，唯獨沒有恨意。
「師父……」麥十七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隨風飄散的霧氣，微弱卻清晰，「能再看見你，真好。」
千萬年裡，他無數次夢見這一幕。
夢見她好好站在自己面前，不冷漠、不疏離，只是靜靜看著他。
如今真的實現，卻已是終局。
黑霧徹底散盡，他身上那層依靠共生詭氣維繫的軀體，開始一點點透明、瓦解。
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你不恨我。」他淺淺笑了笑，笑意蒼白，卻乾淨得前所未有，「你從來都是這樣，溫柔渡世，悲憫眾生，哪怕我罪孽滔天，你也不願贈我半分惡念。」
「可我自己知道。」
「我不配。」
他垂眸，視線落在自己近乎透明的指尖，千萬年的過錯，一幕幕在眼前飛速閃過。
鼎內無邊黑暗、無人應答的孤寂、千萬年看不到頭的等候、一時動搖的貪念、友人撕裂神魂的哀嚎、歲歲年年無止無盡的贖罪與煎熬。
件件真實，樁樁刻骨。
「當年我怕黑，怕孤獨，怕最後一無所有。」
「我以為握住力量、守住黑暗、熬住歲月，就能留住你。」
「可到最後我才明白——我想要留住的是光，可我親手把光推入了最深的地獄。」
他抬眼，重新看向鍾葵，眼底再無半分私慾。
「今日禍根已除，世間再無萬古詭氣濁力，再無詭域糾纏。」
「他們解脫了。」
「你自由了。」
風掠過澄澈虛空，輕輕吹動他透明的衣袂。
他的身形越來越淡，像快要融進這片新生的天光里。
麥十七微微頷首，像是行完最後一次師徒禮，姿態恭敬、虔誠、徹底謙卑。
「師父，今日我神魂湮滅，還清所有因果。」
「不入輪迴，不赴來生，徹底消散。」
「從此無人再困你紅塵，無人再擾你餘生。」
他眼底最後一點光亮溫柔落下。
「唯願吾師歲歲平安，萬古長寧。」
漫天細碎白光自他身軀炸開，溫柔、安靜、無聲無息。
沒有痛吼，沒有慘烈，沒有不甘。
那個偏執千萬年、煎熬千萬年、贖罪千萬年的麥十七，乾乾淨淨，徹底消散。
虛空空空，再無痕跡。
鍾葵靜靜佇立原地，睫羽微顫。
心底荒蕪無聲，無淚，無悲，無喜。
只是空。
空得像這片剛剛被救贖的天地，乾淨透亮，卻再無舊人。
小詭火幽藍火光溫順搖曳，輕輕蹭了蹭鍾葵的肩頭，默默安撫。
萬古黑暗根除，詭域禍源清零。
所有被扭曲的神魂得以歸輪迴，所有被壓抑的苦難得以終結，所有被蒙蔽的因果得以昭雪。
唯獨她，留在原地，盡數封存所有記憶。
皇甫明哲緩步上前，聲線沉穩溫和，「丫頭，都結束了。」
「因果了結，恩怨落幕，我們也該歸去了。」皇甫明哲望著她，「你神魂圓滿，前路坦蕩，往後再無桎梏枷鎖。」
音娘緩步走近，溫柔淺笑，「自此紅塵安穩，世間無詭，你也該好好走自己的路了。」
墨搖搖大大咧咧點頭，「小葵，剩下的路，你勇敢往前走！」
逍遙殘影桃花眼輕彎，散漫依舊，「戲終人散，各歸山海。鍾葵，一生順遂。」
眾人一一道別，語氣輕鬆，皆是釋然。
鍾葵身姿端正，緩緩俯身，鄭重作揖，連拜兩拜。
第一拜，敬千萬年赤誠相伴，捨身護她、無怨無悔；
第二拜，敬萬古浮沉苦難，終得解脫、歲歲歸寧。
她聲音清淡溫雅，帶著江湖故人的灑脫與悵然，輕聲落語。
「此一別，塵緣盡散，他日若相逢，定與君把酒言歡。」
他們為她熬過煉獄千萬年，以身殉道、以魂鎖劫。今日她以君子之禮，恭送諸君脫離萬古囚牢，赴往茫茫前路。
流光閃過，身影逐一眼淡、消散。
偌大域外虛空，頃刻再次空闊。
並肩的故人盡數離去。
天地清明，天光溫柔。
只剩鍾葵一人，立在中央。
風拂過整片澄澈虛空，洗盡最後一絲萬古陰寒，像是在為一場漫長的浩劫畫上句點。
許久，鍾葵抬手，擦淨眼角的淚，抬步，走向虛空深處那道連通詭域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