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又是個過度解讀的(加更4)


  文章讀到這裡,鄭輝把雜誌放下來。

  鄭輝不得不承認,這個尼古拉斯·沃恩確實有些東西。當四部電影被按照這種邏輯排列在一起的時候,那個自我拆解的遞進關係,確實看起來像是有意為之的。

  但他知道事情沒有那麼高深莫測。

  《爆裂鼓手》是他重生後第一部正經電影,他選擇自編自導自演是因為當時他覺得自己打鼓能達到四百速,可以最大程度引起轟動,而不是什麼把技能交給電影的哲學決策。

  《疾速追殺》變臉是因為他接受理察建議,覺得這樣能沖影帝,同時也是系統給的能力讓他有條件這麼做。

  《海邊的曼徹斯特》設定在海邊是因為原版就是發生在曼徹斯特,不是因為他父母死於海產。

  他自己出演侄子是因為正好這部片人員結構自己幾個朋友愛人都能做完,朋友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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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自在夜晚的海邊》更簡單,高媛媛想還錢,自己不願意她太忙碌,乾脆給她拍一個能漲身價的電影,這樣她簡單簽幾份代言就能還清那些醫療費。

  每一個具體的創作決策背後,都有實際的原因,不是什麼循序漸進的自我拆解計劃。

  但鄭輝也清楚,創作動機和作品效果是兩回事。

  不管他的出發點多麼實際,最終呈現在銀幕上的東西,以及這四部電影放在一起形成的整體圖景,是不以他的初衷為轉移的。

  讀者和觀眾只看到文本,不看到動機,而文本確實呈現出了那樣的遞進關係。  他重新拿起雜誌,繼續往下看。

  文章的第六節標題是「拆解的建築學:四部電影的形式遞減」。

  「如果我們同意鄭的四部電影節競賽片構成了一個從外到內的自我拆解序列,那麼一個有趣的對應關係就出現了:隨著他交出的東西越來越內在,他使用的電影形式也越來越減少。

  「這不是巧合,這是必然的結構邏輯。

  「《爆裂鼓手》是四部電影中形式最滿的一部。快速剪輯、特寫切換、音樂與畫面的精密配合、高強度的節奏控制。每一幀都經過精確計算,每一個剪輯點都踩在鼓點上。

  這是一部充滿了導演存在感的電影,你在每一秒都能感覺到有一隻手在操控你的情緒。

  「《疾速追殺》的形式稍微退後了一步。它的運動鏡頭仍然精密,它的動作編排仍然令人嘆為觀止,它的畫面色彩讓人著迷。

  但鄭在這部電影中做了一個關鍵選擇:長鏡頭。

  尤其是紅圈俱樂部那場戲,將近七分鐘的不間斷動作長鏡頭,沒有剪輯,沒有蒙太奇的操控。

  導演退到了攝影機後面,讓身體和動作自己說話。」

  「《海邊的曼徹斯特》再退一步。大量使用中景和遠景,剪輯節奏緩慢,配樂稀少到不存在。

  導演的手基本縮了回去。他不再推動觀眾的情緒,而是讓觀眾自己去感受。」  「到了《獨自在夜晚的海邊》,退無可退。固定機位、超長鏡頭、零配樂、零特效、零剪輯技巧。

  攝影機就擺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高媛媛的臉。導演徹底消失了,至少從形式上消失了。」

  「這種形式的遞減,對應的是內容的遞增。

  「當你展示的是外部技能(打鼓),你需要大量的形式手段來放大它的衝擊力,快速剪輯、特寫、音效強化。」

  「當你展示的是身體(動作/變臉),形式可以退後一步,因為身體本身就足夠有說服力,長鏡頭已經夠了。」

  「當你展示的是傷口(喪親之痛),你需要形式進一步退讓,因為任何過於主動的形式介入都會顯得矯情,靜態中景、極少配樂就夠了。」

  「當你展示的是最私密的關係(進行中的真實情感),形式必須徹底消失,因為任何可被識別的導演手法都會提醒觀眾這是一部電影,從而破壞那種虛實不分的效果。」

  「形式越少,真實感越強。

  「形式的遞減,就是導演逐步放棄保護的過程。

  《爆裂鼓手》里,鄭被形式鎧甲包裹著。他是一個技術高超的導演,觀眾對他的敬佩建立在技藝之上,那層鎧甲讓他安全。

  《疾速追殺》里,鎧甲變薄了一些。長鏡頭意味著沒有地方躲藏,但他仍然藏在一張別人的臉後面,面具本身就是最後的防線。

  《海邊的曼徹斯特》里,面具摘掉了。他用自己的臉站在鏡頭前。但他還有角色的虛構性作為緩衝,你可以說那只是一個侄子的故事,不是我的故事。否認本身就是最後一塊盾。  到了《獨自在夜晚的海邊》,連否認的空間都不剩了。

  當你讓現實中的當事人用自己的面孔講述一段與她們真實經歷高度重合的故事時,虛構的外殼薄到了透明的程度。

  導演既沒有形式的鎧甲,也沒有角色的面具,甚至沒有否認的盾牌。」

  「他赤身裸體地站在那裡,任由觀眾和評論者去解剖他的私生活。

  這就是我所說的自我拆解的建築學。它不是隨機的,不是心血來潮的。它有結構,有遞進,有方向。從外到內,從厚到薄,從安全到危險。」

  「在以上分析中,有一個維度需要單獨拎出來討論:鄭對自己身體的使用方式。

  「在絕大多數導演的創作中,身體是工具,不是材料。導演用腦子構思,用嘴指揮,用眼睛判斷。他們的身體不參與電影的內容生產。

  即便是演員出身的導演,伊斯特伍德、梅爾·吉勃遜,他們的自導自演也是將導演的思維和演員的身體分開處理的兩件事。」

  「但鄭不是這樣。

  「在他的創作體系中,身體不是工具,是素材。就像畫家使用顏料,雕塑家使用大理石,鄭使用自己的肉體。

  「爆裂鼓手》里,他的手就是素材。他打鼓打到手指流血,那些血是真實的。銀幕上的鼓聲是他真實擊打出來的。身體在消耗中產生藝術。

  《疾速追殺》里,他的整個身體都是素材。面部肌肉被訓練到能精確模擬另一個人的骨骼結構,關節和韌帶被訓練到能執行軍事級別的近身格鬥和競技級別的射擊。  《海邊的曼徹斯特》里,他沒有做任何體能層面的準備。如果我們把情緒反應也算作身體的一部分的話,那他的神經系統也同樣被投入了使用。

  他在鏡頭前重現了與自己真實經歷平行的情境,這種情緒暴露本身就是神經系統層面的消耗。」

  「三年半的時間裡,這個人的身體從皮膚到肌肉到神經到情感被全方位地動用了。

  這讓人想到行為藝術領域的一些極端實踐者,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把自己的身體交給觀眾處置,克里斯·伯登讓人用步槍射擊自己的手臂。

  這些藝術家把身體作為作品的媒介,承受真實的物理代價來完成藝術表達。」

  「鄭做的事情和他們的區別在於:他不是在一次性的行為藝術表演中消耗身體,而是在一個持續多年的創作計劃中系統性地消耗自己。

  每一部電影都從他身上拿走一些東西。而他似乎完全接受了這種交換,用肉體的消耗換取作品的完成。」

  「這引出了一個不可迴避的問題:這種創作方式是可持續的嗎?」

  「一個人能把自己拆解多少次?一個人能交出多少東西,才會到達什麼都不剩的那個臨界點?」

  「討論到這裡,一個有趣的悖論浮現了出來。

  「在傳統的作者論框架中,我們辨識一個作者的方式是尋找他作品中反覆出現的風格特徵:視覺符號、敘事結構、主題關懷、技術偏好。

  希區柯克有他的凝視與懸疑語法,伯格曼有他的面部特寫與存在主義對話,小津有他的低角度機位與家庭儀式感。  「但鄭呢?

  他的四部電影節競賽片,在視覺風格上基本沒有任何可重複辨識的表面特徵。

  《爆裂鼓手》的影像是金色躁動的。《疾速追殺》是藍紫冷峻的。《海邊的曼徹斯特》是灰白靜默的。《獨自在夜晚的海邊》是昏黃靜止的。」

  「它們看起來不像是同一個人拍的電影。」

  「在敘事結構上同樣如此。從三幕結構的類型片到沒有情節的散文電影,它們之間的差異大到如果你把導演名字遮住,一個不熟悉的觀眾很可能不會猜到這是同一個人的作品。」

  「這在傳統的作者論評價體系中是一個問題。因為如果你找不到可辨識的風格標籤,你怎麼證明這是一個作者而非一個技術匠人?」

  「但答案恰恰隱藏在上文的分析中。

  鄭的作者性不在於形式。它不在於某種反覆使用的鏡頭語言或色調偏好。他的作者性在於更深層的東西:把自己作為創作材料的決心。」

  「這是貫穿四部電影的唯一不變的核心。」

  「不管電影的類型、風格、結構如何變化,有一件事始終不變:每一部電影裡,導演本人都以某種方式在場。他的技能在場、他的身體在場、他的傷口在場、他的關係在場。」

  「這種以自身為材料的創作邏輯,就是他的作者簽名。

  你不能通過畫面辨認出一部鄭的電影,但你可以通過感覺辨認出它。那種導演把自己的某一部分獻祭給了這部電影的感覺。」  「換言之,鄭的風格不是某種可以被複製的技術手段,而是關於創作者與作品之間關係的根本態度。這種態度是:我不在作品之外評判世界,我在作品之內消耗自己。」

  「如果我們接受這個前提,那鄭就是一個純粹的作者,可能是當代電影中最純粹的一個。

  因為他不只是把自己的世界觀投射到電影中(所有導演都這麼做),他把自己投射到了電影中。字面意義上的。」

  「他就是電影,電影就是他。」

  「把四部電影的邏輯畫成一條線:技能、身體、傷口、關係。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深入,更私密,更危險。」

  「那麼問題來了:這條線還能往下延伸到什麼地方?

  在關係之後,還有什麼比關係更內在的東西可以被交出來?

  也許是信念,也許是恐懼,也許是某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又或者,這條線不會繼續延伸。也許《獨自在夜晚的海邊》就是終點,至少是這種創作方式的終點。」

  因為到了交出正在進行中的真實關係這一步,能拆解的東西幾乎已經見底了。再往下,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交出完整的自己。」

  「那是什麼意思?我不確定。也許是一部完全沒有虛構成分的自傳影像,也許是我們尚未見過的東西。  或者,也有另一種可能性:他會掉頭。

  在把自己拆解到極限之後,他會反轉方向,開始重新建構。不再拆解自我,而是重建自我。

  不再展示傷口,而是展示癒合。不再交出,而是收回。

  哪一種會發生,目前無從判斷,我們能做的只是等待。」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無論他下一步做什麼,都值得我們屏息以待。因為在當代電影中,沒有第二個人在用這種方式創作。」

  「這是孤獨且危險,並且具有自毀性的創作道路。

  它也是我們這個時代最令人著迷的作者實踐。」

  文章到此結束。

  鄭輝把雜誌合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篇文章給他的感覺很複雜。

  一方面,他覺得這個人確實寫得好。那種分析的清晰度、邏輯鏈條的完整性、從四部毫不相同的電影中抽取出一條統一線索的能力,這不是隨便哪個影評人都做得到的。

  尼古拉斯·沃恩顯然花了大量時間去研究他的所有作品和相關報導,才能寫出這樣一篇結構嚴密的長文。  另一方面,他知道這篇文章的核心前提是錯的,至少從他本人的主觀體驗來說是錯的。

  他從來沒有坐下來制定過一個自我拆解計劃。他從來沒有想過下一部電影我要交出更深層的東西。他的每一部電影都是基於非常實際的考量做出的。

  為了獎項,為了票房,為了知名度,為了挽回高媛媛,為了捧紅范彬彬,為了賺錢。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當這四部電影被這樣並排放在一起的時候,那條線確實是存在的。

  不管他的主觀意圖如何,客觀結果就是這樣:每一部電影確實比上一部暴露了更多的東西。這不是他有意為之,但它發生了。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潛意識驅動。一個人做出了一系列選擇,每個選擇在當時看起來都是基於實際考量的。但當你把它們連在一起看,某種潛在的模式就浮現了出來。

  這個模式不是他有意設計的,但它可能反映了他內心深處某種他自己都沒有完全意識到的需求。

  鄭輝揉了揉眉心,讓自己別再想了,這些只是他們過度解讀,自己也信了那才是笑話。

  敲門聲響起。

  「進來。」

  何岩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傳真紙:「老闆,焦點影業那邊發來的,今天下午論壇對談的問題清單,主持人提前溝通好的,大概十個問題。你過一下?」

  鄭輝接過來看了一眼,都是些常規問題,關於亞洲電影的國際表達、導演如何平衡個人性與公共性、與演員的合作方式之類的。沒有太刁鑽的東西。  「行,沒問題。」他把紙遞迴去:「媛媛那邊確認了沒有?」

  「確認了,她九點半做完妝發,十點會下來和你合一下流程。」

  「好。」

  何岩點頭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鄭輝又坐了一會兒,目光再次落在茶几上那本《視與聽》雜誌上。

  他不會公開回應這篇文章,不會承認也不會否認。就像他對《海邊的曼徹斯特》的所有解讀保持的態度一樣,由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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