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盈盈,不准推開我


  沈奕珩面色如常地用著點心。

  牛乳的香醇與紅豆的清甜巧妙融合,層層疊疊,口感細膩。

  海棠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捏得一般大小,栩栩如生,像是剛從枝頭摘下,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可見是用足了心思。

  他垂眸,目光落向對面那雙被絹帕包紮的小手。

  方才包紮時,本應如養在深閨的貴女那般細膩的手上儘是薄繭,還有幾道陳年舊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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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家兄弟,待她不好。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指間還殘留著海棠酥的淡淡香氣。

  「你從前,也是這樣為他們做點心的嗎?」

  「是啊,從前父兄總是嫌棄家裡的廚子做飯不好吃,我就學著去做各式的菜餚。」

  宋盈隨口應著,「若是長兄不喜歡吃這道點心,下次我再換。」

  沈奕珩看向她。

  那雙眼睛裡,帶著習以為常的討好和謹慎,讓他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你做的,都好吃。」他聲音溫和。

  宋盈心裡莫名一酸。

  在宋家,他們從未說過好吃。

  哪怕是這道她最為拿手的點心,端上桌時,得到的也只有嫌棄。不是嫌甜了,就是嫌膩了,要麼就是嫌花瓣捏得不夠精緻。

  自打來了王府,一切真的都變了。

  祖母疼她,晨曦粘她,沐允護她,連眼前這位帝師大人,竟然也會開口安慰她。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情緒。

  兩人都沒再開口,氣氛有些許凝重。

  宋盈連忙起身,找出昨晚畫的畫,「長兄,這是我昨晚臨摹的梅花。長兄可否指點一二?」

  說完,她小心翼翼展開宣紙,滿眼期待地看向沈奕珩。

  宣紙鋪開。

  沈奕珩掀起眸子看去。

  少年眉宇間浮現些許罕見的困惑,他盯著那畫良久。

  這幾個紅點,是梅花?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殺了人濺上去的血呢。

  他神色越發凝重,「你學繪畫有幾日了?」

  「不足一月。」宋盈心虛地低著頭,「是不是畫得不好啊……」

  豈止是不好,跟三歲的幼童沒有絲毫分別。

  沈奕珩揉了揉眉心。

  難怪,書院裡的夫子也教不了宋盈。

  「必須要畫?」他再三確認。

  宋盈回答果斷,「是,必須要畫。」

  她解釋道,「夫子說,春日宴上,我和晨曦作為王府的小姐,要與其他的皇族貴女一起展示畫作,單獨陳列在御園。」

  沈奕珩沉默片刻。

  「能代筆嗎?」語氣有幾分無奈。

  春日宴不足十日,想練好一幅畫簡直是天方夜譚。

  宋盈茫然搖頭,「這個,似乎未曾有過先例。」

  耳畔,傳來極輕的一聲嘆息。

  宋盈有些失落地低下頭。

  她未曾接受過好的教育,琴棋書畫樣樣比不過宋玉。在書院,讀起書來也甚是吃力。

  夫子和晨曦都安慰過她,術業有專攻,不必用自己的弱項與旁人的長處相較。她雖然不擅長繪畫,卻在策論作詩上別有一番見解。

  可一想到春日宴要丟人,被人嘲諷不如宋玉,她就好不甘心。

  「過來。」

  宋盈抬起頭,卻見沈奕珩已拂袖起身,踱步走到書案旁。

  光影透過楹窗落在他繡著金線的玄衣上,似是折著金光,更襯少年矜貴儒雅。

  他站在光里,回頭看她。

  修長如玉的手輕輕點了點圈椅。

  「坐。」

  宋盈乖巧地走上前去,莫名有些許不安,「長兄不坐嗎?」

  沈奕珩輕輕『嗯』了一聲,似是看出了她的侷促。

  雙手輕輕扶著她的雙肩,將她摁在圈椅上,「規矩都是立給外人的,以後你無需在意那些禮數。」

  宋盈眨了眨眼睛,卻見少年將筆遞給了她。

  「拿好,重新畫一樹梅。」

  宋盈臉頰瞬間浮現兩團紅暈。

  自己畫畫和旁人看著,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心態。

  方才沈奕珩的表現已然能看出,她畫的極不好;現下當著他的面再畫一副,她有些難為情。

  她遲遲不肯動筆,沈奕珩亦不催促。

  直至十玄磨好墨,無聲退下。

  窗外偶有幾聲鳥鳴,襯得室內越發安靜。

  宋盈握著筆,手都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氣,正要硬著頭皮落筆。

  手背忽然一暖。

  粗糙的手掌,輕輕握住了她執筆的手。

  那手掌寬大溫熱,將她的手整個包裹其中。指腹有薄繭,摩挲著她的指節。

  宋盈渾身一僵。

  這還是她第一次與男子握手,是全然不同於女子柔荑的感覺……

  「繪畫之功不在一日,若是來不及,便只能投機取巧。」

  話音落下,他俯下身,帶著宋盈的手在宣紙上勾勒著壯闊山河。

  淡淡的冷香將她籠罩,距離那樣近,宋盈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熱,隔著衣衫一點點滲透。

  「若真要展示才藝,無需與常人相較,選你最擅長的即可。世間眾生,才藝千秋,有一技之長便已然可貴,亦無需在意是否同流,更無需在意旁人的看法。」

  溫熱的呼吸打在耳畔,宋盈只覺耳根似是有火在燒。

  她低著頭看向手中作畫,想極力記住少年的筆鋒,記住每一筆的起承轉合。

  可似乎無論怎麼努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後那人奪了去,她始終無法記住。

  一筆。

  又一筆。

  墨色在紙上暈開,漸漸勾勒出遠處的青山。

  青山如黛,層巒疊嶂,在雲霧間若隱若現。墨色深深淺淺,勾勒出山石間的竹葉。

  自是磅礴大氣,不同於尋常的風骨。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他聲音在耳根摩挲,低沉清越。教的是繪畫,卻又不僅僅是繪畫。

  一幅山河竹石圖,躍然紙上。

  沈奕珩彎起唇角,正欲鬆開宋盈的手。

  「主上,燕國公主來了。」

  十玄的聲音恰到好處從屋外響起,那隻本欲鬆開的手,再度握住了宋盈。

  「長兄……」宋盈她聲音發緊,下意識想抽回手。

  這樣不妥。

  她正欲想著措辭,耳邊忽然一熱。

  沈奕珩俯下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帶著清洌的氣息,「我不喜歡燕國公主。」

  那聲音很輕,低沉,慵懶,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所以盈盈,不准推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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