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趙虎
第132章 趙虎
半日過去，林約終於緩過些氣力，能夠自己站起身來了。
這半日裡，府衙內室的門扉開了又合，往來探望的將官、蘇州鄉紳與百姓代表絡繹不絕，人人臉上都帶著敬與喜，說著寬慰的話，可林約的目光每一次都越過人群，落在門口，始終沒等到那個熟悉的魁梧身影。
待人都走盡，林約來到門口，看向侍立門邊的士卒，沉聲開口：「趙虎呢？」
士卒垂首回話：「趙虎領了差事，去沿線巡堤了，還未歸來。」
林約聞言，面露不悅，都到這種時候了，還要騙他嗎？
他太了解趙虎了。
從京闈掃黑闖龍潭，到鴻門宴上擒人，再到吳淞口奔襲、太湖邊堵口，趙虎總是第一個跟著他沖的。
如今他九死一生從鬼門關爬回來，趙虎絕不可能放著他不管，去巡什麼堤。
林約眉目一厲：「趙虎究竟怎麼了，說實話！」
士卒沉默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夏侍郎吩咐，大人剛醒，務必先養好身子，其餘諸事，一概不許打擾。」
林約看著他這副模樣，心情頓時變得不太美妙。
他沒再逼問，緩緩回到屋內，坐在床邊，整個人沉默了下來。
聽著窗外的風聲，林約閉了閉眼，心裡已然做了最壞的打算。
不知多久，門扉被輕輕推開，解縉捧著一卷帳冊走了進來。
見林約靠在榻上，臉色蒼白閉目沉思，他腳步一頓，便知道事情終究瞞不住。
解縉緩步走到榻邊，說道：「林學士，當日你縱身躍入潰口，趙虎當場便跟著跳了下去。
潰口激流兇猛，趙虎瞬間被衝散，就此沒了蹤跡。直到潰口合龍之後，才在下游二十里的淺灘上，找到了他的屍身。」
林約聞言，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只是眼睫垂了下來，輕輕嘆了一聲。
許久，他才說道：「我知道了，你且出去吧。」
解縉看著他，想勸兩句，終究沒說出口，轉身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他一人，各種聲音都恍惚間被隔離，再也傳不進他的耳朵。
林約靠在軟枕上，望著屋頂，良久才輕嘆。
「人怎麼...突然就死了呢？」
過往的片段不受控地在腦海里翻湧，思緒又回到二人初見的那一日。
那是他第一次下江南治水，記得是在一小山坡上，要選護衛隨他查勘險堤，是趙虎這個滿身虬龍刺青的氓流，第一個挺身而出的。
林約又想起趙虎獨自來南京投奔的事情。
往日種種，依舊清晰，可做這些事情的人卻沒了，走得如此草率。
林約強壓情緒，坐起身來，揚聲喚道：「來人。」
門扉應聲推開，守在門外的士卒快步入內。
「趙虎遺體，如今停在何處？」林約出聲詢問。
士卒頓了頓，垂首回話：「回大人，屍身已收斂入棺，停在義莊...
林約點了點頭，緩步跨出門檻，抬眼看向他：「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屬下姓陳，名石。」
林約聞言一怔，出色的記憶瞬間讓他想起陳石是何人。
這應該就是那個全村被洪水夷為平地，在岸邊磕頭的水師士卒。
他心中一陣感慨，這也是個苦命的人啊。
林約走上前，抬手輕輕拍了拍陳石的肩膀，聲音放緩了些：「我記得你，是條有血性的漢子，好好干。」
陳石被他拍著肩膀，身子一震，眼眶瞬間紅了，連忙躬身行禮。
林約沒再多說，只吩咐他引路，往城西義莊去。
可剛踏出府衙大門，他便頓住了腳步。
府衙外，里三層外三層站滿了百姓，見他出來，人群瞬間靜了下來，一雙雙眼睛落在他身上。
林約有些詫異，揚聲問道：「鄉親們聚在這裡，是有什麼事嗎？」
「林大人，我們沒什麼事，就是聽說大人醒了，大傢伙放心不下，就過來看看您。」
「是啊林大人，要好保重身體，我們江南百姓不能沒有林大人啊。」
周遭百姓紛紛點頭附和，大多數人想法很簡單，就是過來看看林約的情況。
林約看著滿街百姓，壓下眼底的沉鬱，強打起精神挺直脊背，朗聲笑道：「勞鄉親們掛心了！我好得很，只是一時溺水而已，沒有大礙！」
說著，他伸手從人群里拉過一個十三四歲的年輕後生，笑著問道：「小朋友，我問你，如今潰口堵上了，家裡住處安頓好了嗎？每日就食如何，能不能吃上熱粥？」
那後生被拉住，明顯有些侷促，在林約的再三安撫之下，才開口回話。
只能說不愧是年輕人，彎彎繞還是少，一開口就稀里嘩啦狂說一通。
只要林約問，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從安置的窩棚、每日施發的粥飯，到河堤加固的進度、鄉鄰們的近況，全都全盤托出。
林約聽著連連點頭，心裡暗道，夏原吉終究還是能辦事的，這許多事，倒也安排得妥妥噹噹，沒什麼大問題。
待後生說完，林約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斂笑意正色道：「好的都說完了，那你說說，有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官府哪裡做得不對，官吏哪裡擾了百姓，但凡有，你現在就直說。我林約在這裡給你保證，只要是實情，保准立刻整改懲處，絕無半分含糊。」
那後生左右看了看，嘴唇動了動，卻沒敢出聲。
林約見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篤定：「別怕，某林約在這裡給你做主，難不成你還怕有人事後報復你不成？只管說，天塌下來，有我給你頂著。」
那後生咬了咬牙，憑著年輕義氣大聲道：「林大人，別的都好，就是水師里的一些當兵的，做事太過分了。」
他一口氣說了下去，林約仔細聽，越聽面色越難看，眼底的怒火翻湧而上。
原來，在林約修養的這幾日裡，水師既沒有鄭和約束，也沒有林約管轄，有不少兵卒便放縱起來。
不僅搶了鄉親們糧食布匹，還有人借著巡街的由頭強闖民宅，甚至逼迫良家民女，鄉親們敢怒不敢言，同時礙於他們幫忙治水的功勞，也沒怎麼大量的報官。
林約勃然變色，大怒道：「豈有此理！這群混帳東西，當真是膽大包天！」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害群之馬了，必須要出重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