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單手拿槍


  第1118章 單手拿槍

  洞廳正中央有一把石椅。

  石椅是用一整塊黑色的玄武岩鑿成的,椅背很高,椅背的頂端雕成了一個牛頭的形狀,牛角朝兩邊彎出去,椅面上鋪著一張虎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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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看上去三十來歲,臉很長,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一雙眼睛是淺黃色的,瞳孔是豎的,像鷹的眼睛。

  他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銅扣皮帶,右手裡握著一桿槍。

  槍桿是黑鐵打的,大約一丈二尺長,槍尖是銀白色的,在火光下閃著冷光,槍尖下面綁著一絡白纓,纓子已經用舊了,邊緣泛黃,但每一根纓絲都理得整整齊齊。

  鷹揚。

  豬八戒在洞廳入口站住了。

  他把釘耙從肩上拿下來,拄在地上,抬頭看著石椅上的那個人。

  「銅頭山大王,鷹揚。」豬八戒說。

  「黑風洞大王,豬八戒。」鷹揚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提前在心裡排過一遍似的,「你來得比我想的早。

  我以為你要等到月底。」

  「等不了了。」豬八戒說,「我的人在你們這裡押了快兩個月了。」

  鷹揚靠在石椅的靠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的槍豎在地上,槍尾戳在石縫裡。

  他看著豬八戒,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落在豬八戒手裡的釘耙上。

  「你的耙,上面有六道新劃痕。」鷹揚說。

  「幹活時磕的。」豬八戒說。

  「你左邊肩膀比右邊低了半寸。

  你的重心改了。」鷹揚的眼睛眯起來,「這一個月,你找了人。」

  「找了。」豬八戒說,「找了人教我打架。」

  鷹揚沉默了一息。

  「誰?」

  「一個朋友。」

  「什麼樣的朋友?」

  豬八戒沒回答。

  他把釘耙從地上提起來,橫在身前,兩隻手一前一後握住耙杆,右肘往下沉了半寸。

  「我來了。

  三年之約的字據在我懷裡。

  銅頭山要什麼價碼,我寫給你。

  但人要先還。」

  鷹揚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笑,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如果我不還呢?」

  豬八戒沒有急著說話。

  他站在原地,腳掌踩在洞廳的石板地面上,石板上有一層細沙,細沙下面是堅硬的岩石。

  他的腳趾在靴子裡微微張開,又慢慢收攏,感受著腳掌跟地面之間的那條線。

  「那我就打進去。」他說。

  洞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壁龕上的火把嘩剝作響,松油滴在火把下面的石台上,凝結成一滴滴半透明的琥珀色。

  鐘乳石上滴下來的水珠還在響,叮咚,叮咚,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敲著石磬。

  鷹揚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那桿槍被他單手提著,槍尾離開石縫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他從石椅前面走了下來,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長袍的下擺在腳踝邊掃來掃去。

  他走到洞廳中央,在離豬八戒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住。

  「十五個人,每個在我這裡吃了一個半月的飯。

  每個每天吃兩頓,一頓一碗米、一塊醃肉、兩根鹹菜。」鷹揚把槍橫過來,雙手握住槍桿,槍尖指向地面,「米是一兩銀子一石,醃肉是三錢銀子一斤,鹹菜是五文錢一把。

  加上柴火、被褥、看守的人工一個人一個半月的開銷,折銀子,五兩。」

  「十五個人,七十五兩。」豬八戒說。

  「七十五兩。」鷹揚點了下頭,「你帶了?」

  「我沒帶那麼多現銀。」豬八戒從懷裡掏出那張字據,展開,紙在火光下泛著黃,上面寫著三年還清的字樣,落款處蓋著黑風洞的大印,「但我可以寫一張欠條。

  三年之約,我還你。」

  鷹揚看了一眼那張字據,沒有接。

  「我不要欠條。」他說,「我要你黑風洞後山的那片栗子林。」

  豬八戒的手指在耙杆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栗子林是黑風洞的祖產。

  老耗子精一家在那裡住了六代。」他說。

  「我知道。」鷹揚說,「栗子林下面有一道鐵礦脈,我銅頭山缺鐵。

  你把栗子林給我,人你帶回去,三年之約作廢。」

  豬八戒的豬嘴動了動,鼻子噴出兩道粗氣。

  他把字據重新折好,揣回懷裡,然後抬頭看著鷹揚,眼睛裡的光是沉的、實的。

  「栗子林不給。」他說,「三年之約的字據我帶來了,你簽,三年之內我還你七十五兩。

  要麼你開別的價,要麼「要麼什麼?」

  豬八戒把釘耙從橫變豎,耙齒朝前,左腳往前邁了半步,膝蓋微屈,重心落在腳掌前半部分。

  「要麼我打。」

  鷹揚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看了豬八戒兩息,然後把槍提起來,槍尖對準豬八戒的胸口。

  「單挑。」鷹揚說,「你贏了,人帶走,三年之約作廢,七十五兩我也不要。

  你輸了,栗子林歸我,人再押一年。」

  「行。」豬八戒說。

  鷹揚動了。

  他的槍是快的。

  快到豬八戒還沒有看清槍尖是怎麼抬起來的,那桿槍已經刺到了他面前。

  槍尖帶著一道銀白色的弧線朝他咽喉扎過來,槍尖下面那綹白纓在空氣里炸開,像一朵瞬間綻放的白花。

  豬八戒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右腳在身後找到了一塊穩當的石板,腳掌踩實,釘耙從胸前翻上來,耙背朝外,迎著槍尖的方向拍了過去。

  耙背和槍尖撞在一起。

  一股力從耙杆傳到豬八戒的手掌上,虎口一陣發麻。

  他沒有硬擋楚陽教過他,直的擋轉的,力就偏了。

  他在耙背碰到槍尖的一瞬間,手腕朝外翻了一個小角度,把槍尖的方向帶偏了半寸。

  槍尖擦著豬八戒的左耳刺過去,槍桿上的風聲尖銳地划過他的耳朵,耳廓被風颳得生疼。

  但他沒有停頓,釘耙在帶偏槍尖之後順勢往下滑,耙背沿著槍桿往下切,朝鷹揚握槍的手指削過去。

  鷹揚收槍。

  他的槍桿往上一抖,抖掉了釘耙的下壓力,然後槍尾從底下甩上來,朝豬八戒的膝蓋掃去。

  豬八戒跳起來。

  他的雙腳離開地面不到一尺,但夠高了一槍尾從他腳底板下掃過,帶起的風把他靴底的泥沙吹得飛起來。

  他在半空中把釘耙換到右手,落地的同時朝鷹揚的腰側橫掃過去。

  鷹揚側身躲開,釘耙從他腰間半寸的地方划過,耙背上的六道劃痕在火光下閃了一下。

  他借側身的勢頭往前邁了一步,槍尖回刺,這一次是對著豬八戒的右肩。

  豬八戒的右肘沒有抬。

  他想起了孫悟空說的那句話「你這一抬手,裡面那根筋就繃緊了,力就透不上來。」他把右肘往下沉了半寸,肩膀帶動手臂,釘耙從右側反撩上去,耙背在槍尖即將刺到肩膀之前把它格開了。

  這一下格擋跟一個月前在黑風洞山門外的那一下完全不同。

  那次是直的擋轉的,力偏了,耙背被槍尖帶得往旁邊滑,虎口被震得崩裂出血。

  這一次他手腕轉了,耙背在格開槍尖的同時帶著它往旁邊走了一個弧,槍尖的力道被卸掉了大半,剩下的那點衝勁傳到虎口上,被厚繭穩穩地接住了。

  鷹揚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看到豬八戒的虎口沒有出血。

  兩個人同時後退,拉開了四五步的距離。

  洞廳里的火把被剛才這幾下交手攪動的氣流吹得晃了晃,火光在石壁上跳躍,把兩個人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時而長時而短。

  「你的手比以前硬了。」鷹揚說。

  「練的。」豬八戒說。

  鷹揚把槍在手裡轉了一圈,槍尖在頭頂畫了一個銀色的圓,然後重新指向豬八戒。

  他的呼吸變了從鼻子裡吸進去,從嘴裡緩緩吐出來,吐氣的時候槍尖在微微顫動,不是不穩,而是蓄著勁,像是拉滿了弦的弓箭在放箭前那一刻的微微顫抖。

  豬八戒認識這個姿勢。

  楚陽跟他說過,鷹揚的快在於手腕和腰,出槍的時候力從腰起,到手腕的時候有一個轉的勁。

  這個轉勁就是鷹揚槍法的根本,轉的時候槍尖會加速,本來只有七分的力在轉的那一瞬間能加到十分。

  鷹揚的腰往下沉了半寸,右腳往後蹬地,整個人朝豬八戒沖了過來。

  槍尖在衝刺的途中開始旋轉,銀白色的槍尖在火光下變成一個旋轉的光圈,朝豬八戒的胸口鑽過來。

  豬八戒沒有退。

  他把左腳踩實了,腳掌在地面上擰了半圈,力從腳掌往上傳,經過膝蓋、腰、肩膀、

  手肘、手腕,最後傳到耙杆上。

  他的手腕在釘耙揮出去的同時轉了,耙背迎著槍尖的方向拍過去。

  這一次不是帶偏。

  是正面迎擊。

  耙背和槍尖撞在一起的時候,整個洞廳里響起一聲悶響,像有人在一塊濕牛皮上狠狠地擂了一拳。

  火星從撞擊點濺出來,不是鐵器碰撞的火星—釘耙是神鐵,鷹揚的槍尖也是精鋼打的,兩種硬物相撞,濺出來的火花是藍白色的,在火把光里顯得格外刺眼。

  豬八戒感覺到虎口傳來一股巨大的衝擊力。

  他的手掌壓緊了耙杆,拇指在撞擊的瞬間頂了一下耙杆的內側,把那股往上沖的力轉化成往前的推力。

  釘耙沒有脫手。

  鷹揚的表情變了一下一隻是一瞬,他的槍尖被釘耙正面頂住了,那個旋轉的勁被釘耙的力道壓了回去,槍桿在他手裡彎了一個微小的弧度,像一根被壓彎的竹子。

  他立刻收力,槍桿彈回來,他借這個彈力往後翻了一個跟頭,穩穩地落在三步遠的地方。

  「你的力氣比以前大了。」鷹揚說,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點認真。

  「還練了別的。」豬八戒說。

  他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不是守了,是攻。

  釘耙在他手裡翻了一個身,從耙背朝外變成了耙齒朝外。

  九根齒尖在火光下閃著冷光,每一根齒的末端都磨得尖尖的,像九根倒鉤。

  他把釘耙掄起來,從左上方朝鷹揚斜劈下去。

  這一劈的速度比剛才的所有動作都快,釘耙在空氣里拖出一道低沉的呼嘯聲,耙齒撕開的空氣在齒尖後面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白線。

  鷹揚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舉起槍桿格擋,耙齒砸在槍桿上,發出比剛才更響的一聲巨響。

  鷹揚被這股巨力震得往後滑了一步,靴底在石板上擦出一道白印。

  豬八戒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釘耙從槍桿上彈起來之後他順勢轉了半圈,用後背對著鷹揚,釘耙跟著身體旋轉的勢頭橫掃過來,耙背朝鷹揚的膝蓋掃去。

  鷹揚跳起來躲過這一掃,但他落地的時候腳還沒站穩,豬八戒已經轉回來了,釘耙從下往上撩,耙齒對著鷹揚的下巴。

  鷹揚把槍豎在身前,耙齒在槍桿上刮過,發出九道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那聲音響得像有人用九把刀同時划過一塊鐵板,洞廳里的幾個小妖捂著耳朵往後退。

  鷹揚趁著槍桿擋住釘耙的間隙,右手鬆開槍桿,在釘耙收回之前一掌朝豬八戒的胸口拍過去。

  這一掌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鑽,正對著豬八戒的心口。

  豬八戒沒有躲。

  他胸口挨了這一掌,悶哼了一聲,但腳步沒有動。

  他把挨掌的那一瞬間當成了攻擊的機會—鷹揚的掌貼在他胸口的時候,手臂是伸直的,槍桿是單手拿的。

  單手拿槍,槍桿就不穩。

  豬八戒的釘耙從側面掃向鷹揚握槍的那隻手。

  鷹揚只能收槍後退。

  他往後跳了兩步,槍桿在手裡換了個方向,但豬八戒已經跟上來了。

  豬八戒的腳步比一個月前快了太多,鷹揚後退的速度沒有他前進的速度快。

  豬八戒追到鷹揚面前,釘耙高高舉起,從上往下,用耙背砸向鷹揚的肩膀。

  鷹揚舉槍格擋。

  耙背砸在槍桿上,槍桿往下沉了半尺。

  豬八戒沒有收耙,而是順勢往下壓,用全身的重量把釘耙壓在槍桿上,把鷹揚的槍壓得貼在他自己肩膀上。

  兩個人在洞廳中央僵住了。

  豬八戒壓在鷹揚的槍桿上面,鷹揚撐著槍桿不讓自己被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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