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你是龍
歸墟沒有日夜,你自己找節奏。」霆刑閉上眼睛,靠在柱子上,亂發遮住了半張臉,只剩那隻閃著暗紅色光的右眼從髮絲縫隙里露出一線,「別離懸崖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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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下面有些東西不太喜歡龍族。
你剛才撞下去的那塊石頭,現在已經不在那兒了——你聽。」
白龍馬側耳去聽。
深淵下面傳來的迴響還沒有完全消散。
但那不只是一塊石頭滾落的聲音。
在極深極遠的地方,有一個沉悶的、連續的震動聲,像是有東西在岩石上拖著一條極重的尾巴慢慢地移動。
震動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一個他無法判斷的方向上。
「那是什麼?」
「你爺爺沒告訴你?歸墟的深淵底下不光壓著我。」霆刑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想提的舊事,「還有別的。
那些東西出不來,但它們能聽見上面的動靜。
你今天踩碎的龍趾骨,你撞下去的那塊石頭——都在告訴它們上面來了一個活的。 你現在在懸崖邊上站了一個時辰沒死,它們已經知道了。
以後你練雷的時候,動靜越大,下面的反應就會越大。
如果你受不了它們發出的聲音,就堵上耳朵。
如果它們伸上來了東西——」他頓了頓,「你不是有爪子嗎。」
白龍馬把螺殼從懷裡掏出來,重新掛在龍角上。
螺殼碰到斷角截面的時候發出輕輕一聲脆響,在懸崖上方迴蕩了兩息。
他找了一處離懸崖邊緣三步遠的平地坐下來,盤起龍尾,面朝深淵的方向,背對著霆刑和那根柱子。
他伸出右爪,五根指甲張開,對著深淵上方的黑暗。
他試著去感覺身體裡那股滾燙的東西——它們還在,在骨髓深處緩緩地流動,每經過一個關節就會發出微弱的噼啪聲。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右前臂的位置,想像那道滾燙的流正在往指尖的方向推。
推到手腕的時候,流停住了。
不是散了,而是堵在了某個地方——手腕上一處他從來沒注意過的關竅,像是有一道極細極韌的薄膜攔住了去路。 他試了三次,每一次都堵在同一個位置。
指尖上沒有火花,只有手腕內側的鱗片被體內那股滾燙的東西烤得微微發紅。
「那個關竅叫『雷門』。」霆刑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他已經閉上眼睛了,但還是能感知到白龍馬體內的變化,「龍族的手腕上天生有一道閥門,是防止水氣倒流用的。
你練了幾百年雲雨決,這道閥門比普通龍族厚三倍。
不把雷門沖開,雷勁出不去。」
「怎麼沖?」
「用疼。」霆刑翻了個身,背對著白龍馬,「自己想辦法。」
白龍馬低頭看著自己發紅的手腕。
他彈出左爪最尖的那根指甲,對準右手腕內側那片發紅的鱗片,刺了下去。
龍爪刺進龍鱗的聲音很輕,像針穿過厚布。
血從鱗片縫隙里滲出來,不是紅色的,而是帶著一層極淡的銀白色螢光——那是混在血液里的雷勁,被血帶出來之後在空氣中閃了一下就滅了。
他咬著牙把爪尖往深處推了半寸,感覺到指甲尖碰到了一層韌韌的東西。 那就是雷門。
他用爪尖勾住那層薄膜的邊緣,往外一扯。
一股劇痛從手腕沿著手臂一直竄到肩膀,然後從肩膀拐了個彎直衝後腦勺。
他的龍眼瞪圓了,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縫,嘴張開了但沒發出聲音——疼到了極致是叫不出來的。
然後他感覺到那股堵在手腕上的滾燙洪流衝破了阻礙,沿著前臂的小骨一路灌到指尖。
五根指甲同時亮了起來——不是銀白色的雷光,也不是暗紅色的歸墟雷光,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顏色。
銀白的底,邊緣泛著一圈暗紅色的光暈,像是月光被血染過之後又被冰凝固住了。
五道細細的雷弧從指甲尖上彈出來,打在他面前三尺遠的岩石上,在焦黑的石面上鑿出了五個排列整齊的小孔。
孔口邊緣光滑得不像是被雷電劈出來的,倒像是被人用極細的鑽頭鑽過——雷勁收斂到了極致之後,破壞不是炸開的,而是貫穿的。
白龍馬把手腕上的血在袈裟上蹭了蹭,低頭看著岩石上那五個小孔,胸口起伏得很利害,但嘴角翹了一下。
白龍馬在歸墟待了三十天。
第三十一天清晨,東海龍宮正殿的穹頂上,那些沉寂了整整一個月的夜明珠忽然同時亮了一下——不是平日裡那種穩定的冷光,而是一瞬間的爆閃,像是有人往珠子裡灌了一道雷電。 珠光在那一瞬間亮到了刺目的地步,把整座水晶宮照得比白晝還白,然後迅速暗下去,恢復到正常的亮度。
守夜的巡海夜叉嚇得從殿門口的石階上滾了下來,爬起來的時候手裡的三叉戟拿倒了都沒發現。
正殿深處,水晶壁無聲地裂開了那道縫。
白龍馬從縫裡走出來。
他變回了人形。
身上穿的不是龍宮的錦衣,而是一件破爛到看不出原樣的灰布袍子,袍子下擺焦黑,袖口燒沒了半截,露出兩條小臂——小臂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紋,不是傷疤,而是雷電在皮膚表面爬過之後留下的紋路,像是被燒裂的瓷器表面那些冰裂紋,只是這些紋路不是靜止的,它們在皮膚下面極緩慢地流動著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滅,跟呼吸的節奏完全同步。
他的頭髮也變了,原本束得整整齊齊的銀髮現在散在肩上,發尾焦枯,髮根里夾雜著幾縷暗紅色,像是熔化後又凝固的鐵絲。
他右手腕內側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新疤,疤的邊緣很整齊,是他自己用爪尖刺出來的。
那是雷門的印記。
敖廣坐在珊瑚椅上,面前攤著一摞水軍文書,手裡握著硃筆,筆尖停在半空中,墨水已經幹了。
他看著從水晶壁後面走出來的兒子,看了很久。
老龍王的嘴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把硃筆擱在筆山上,站起來,走到白龍馬面前,伸手把他肩膀上那片燒焦的袍子碎屑拍掉。 「瘦了。」敖廣說。
「歸墟沒什麼吃的。」白龍馬說,「霆刑只喝水。」
敖廣的目光落在兒子右手腕那個新疤上,眼皮跳了一下。
「沖開了?」
「沖開了。」
「三種雷勁熔了?」
白龍馬沒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掌心裡亮起一團雷光——不是銀白色的天雷,也不是暗紅色的歸墟雷,而是一種敖廣從未見過的顏色。
那團雷光的核心是白的,白得像是被壓縮到極致的閃電;中層是一圈淡金色的光暈,跟龍族血脈里天生帶著的水氣融合後形成的獨有色澤;最外層則是極淡的血紅色,像是日出之前海天交界處那一線若有若無的霞光。
三層光疊在一起,在他掌心裡無聲地旋轉,沒有發出任何噼啪的爆裂聲——所有的能量都被收斂在了一個拳頭大的球體裡,連近在咫尺的敖廣都感覺不到一絲外泄的雷勁。
敖廣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團雷光。 在距離半寸的時候,他的指尖被一種極柔和的力道彈開了——不是電擊,而是一種溫熱的、綿密的推力,像是把手掌按在一面鼓皮上,鼓皮下面有活物在跳動。
「叫什麼?」敖廣收回手指,指尖上還殘留著一絲酥麻。
「還沒起名。」白龍馬合攏手掌,雷光無聲地碎在指縫裡,碎光從指縫間漏出來,在琉璃地面上灑了一地細碎的亮片,亮了幾息才緩緩熄滅。
「霆刑說,雷法的名字不是起的,是用出來的。
等我在實戰里用出來,它自己會告訴我它叫什麼。」
敖廣點了下頭。
他轉身走回珊瑚椅,把攤開的文書捲起來推到一邊,然後從椅子旁邊的玉台上拿起一個錦盒,打開。
錦盒裡是一套新衣服——月白色的長袍,領口和袖口滾著銀線繡的雲紋,腰間束著一條蛟龍筋編的腰帶,上面掛著一塊玉佩,玉佩上刻的不是龍宮的徽記,而是一個字——「霆」。
字是新的,刻痕邊緣還帶著玉屑,顯然是這幾天才刻上去的。
「你娘當年繡的雲紋樣子還在,我讓繡娘照著繡的。」敖廣把袍子抖開,「穿上試試。」
白龍馬接過袍子,脫掉那件破爛的灰布袍,換上新衣。
月白色的袍子上身之後微微發涼,是水絲綢特有的觸感。 他把腰帶束緊,玉佩掛在腰間,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霆」字。
「為什麼要刻這個字?」
「你娘說,如果你有一天真的去了歸墟,回來的時候得有個念想。」敖廣伸手把玉佩正了正,「這個字不是給你的,是給她的。」
白龍馬沒有說話。
他把手按在玉佩上,指尖沿著「霆」字的筆畫慢慢描了一遍。
玉是涼的,但他的指尖觸到筆畫凹槽的時候,凹槽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回應了一下——極微弱的震動,跟他在歸墟里第一次握住那塊令牌時感覺到的一模一樣。
「謝父王。」
「別急著謝。」敖廣坐回珊瑚椅,臉色變得嚴肅了一些,「你回來得正好——明天是四海龍族的秋祭大典,今年輪到東海做東。
你三個叔父都會來,你那些堂兄弟也會來。
你離家十四年,在龍族的族譜上還是個戴罪之身。
明天秋祭,你得露面。」
白龍馬把衣領整了整。 「露面就行?」
「露面和露面不一樣。」敖廣的手指在珊瑚扶手上敲了兩下,「你當年燒了殿上明珠,被玉帝貶到鷹愁澗,在龍族的族譜上,你的名字旁邊還注著一個『罪』字。
十四年過去了,你跟著唐僧走完取經路,如來封你為八部天龍廣力菩薩,天界的罪名算是消了。
但龍族族譜上的那個字,得在秋祭上由四位龍王共同勾掉。
你三個叔父都點了頭,明天按部就班走完儀式,你就是清白的龍族子孫。」
「如果走不完呢?」
敖廣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白龍馬,猶豫了一下才開口:「你二叔父敖欽的兒子敖顯,明天也會來。
敖顯今年一千兩百歲,比你小一百歲,但已經是南海龍宮的水軍副都督。
他統管南海三萬水族,三年前獨自斬了南海鬼門關的一條鬼蛟,用鬼蛟的脊骨煉成了一條雷鞭——龍族裡唯一一個煉成雷系法寶的。
他一直以這個為傲。」
白龍馬聽到「雷鞭」兩個字的時候,眉毛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他性子傲,嘴也不饒人。」敖廣繼續說,「你當年被貶的時候,他在南海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了幾句話,大意是『東海敖烈丟盡了龍族的臉,給人當坐騎,不配姓敖』。
你二叔父罰他跪了三天祠堂,但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
這十四年裡,龍族晚輩里拿你當反面教材的不在少數。
明天你站到秋祭大典上,這些人都會看著你。
你要是沉得住氣,儀式走完就完了。」
「要是沉不住呢?」白龍馬問。
敖廣看著他,沉默了兩息。
「你以前沉得住。
在鷹愁澗七年,你沉得住。
取經路上被當馬騎了十四年,你沉得住。
在天竺被七十二道雷劈得皮開肉綻,你還是沉得住。」老龍王站起來,走到白龍馬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但歸墟回來之後,你身體裡多了三種雷。
雷霆入骨的人,脾氣會變。 你自己知道嗎?」
白龍馬想了想。
「霆刑也說過同樣的話。
他說雷法練久了,人會被雷同化——雷不等人,雷不忍,雷不在該劈的時候猶豫。」他把手按在腰間的玉佩上,「但我跟他說,我當了十四年馬,忍了十四年,雷性入骨也改不了我的性子。
他說——」
「說什麼?」
「他說那你不是人。
你是龍。」
敖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
那是白龍馬離家十四年來第一次聽到父王笑——很短,只有一聲,像是被嗆到之後不由自主發出的,但確實是笑。
「行。」敖廣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