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占便宜
沙僧被要求站在這二十個人的正前方,降妖杖立在地上,雙手交疊在杖頭上,面朝馬天君。
馬天君手裡拿著一份文書,上面蓋著兵部的印。
「沙悟淨,借調期滿。
按天庭的規矩,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回龍宮,借調結束。
第二,申請續期,再借三個月,考核通過後可以繼續升級學到更高的內容。
你選哪個?」
「續期。」沙僧說。
馬天君在文書上簽了字,讓副官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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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把文書底下的另一張紙拿出來,那是一張布陣圖,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幾十個箭頭和符號,陣型比九宮陣複雜了十倍不止。
「續期從今天開始。
下一階段的內容你已經不是新兵了。 你要學的是天兵的高級戰陣——七十二地煞陣中的前十二陣。
第一陣,玄武陣。
用你的降妖杖配合天兵盾牆,在防守的同時蓄力反擊。」
他把陣圖鋪在地上。
二十個天兵按陣圖上的位置迅速散開。
沙僧站在陣中央,低頭看著陣圖上那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標註,喉結動了一下,然後握緊了降妖杖。
「明白。」他說。
日子一天一天地疊起來,像沙僧在取經路上挑過的那些行李——每一件都不起眼,但捆在一起之後就是一座山。
他在天兵營里已經不知道待了多少天,對日期的概念漸漸模糊了。
每天卯時起床,跟新兵一起出操,上午練盾刀和降妖杖的基本功,下午攻陣破陣,傍晚馬天君單獨給他講解陣圖變化,晚上回營房跟高林一起研究第二天要用的戰術。
周而復始。
七十二地煞陣學了前十二陣。 然後是三十六天罡陣的前六陣。
馬天君說後面的陣法不是不想教,是天兵營的普通天兵也只練到十八陣為止,再往上就是天將級別的了。
沙僧也不強求——他把已經學會的每一陣都練到了極熟的程度,熟到在睡夢中被人叫醒也能在十息之內站到陣中自己的位置上,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
與此同時,他的伏魔勁也慢慢在進步。
他從最初的只能震麻盾牌後面天兵的手,練到能在一擊之下把兩面疊加的盾牌震開一道手指寬的裂縫。
馬天君把他推薦給了東天營隔壁的雷營教頭——一個脾氣火爆的老雷公,專門教天兵怎麼在陣法中嵌入雷法。
沙僧的伏魔勁雖然不是雷,但性質跟雷法的衝擊波很像,老雷公破例教了他一些衝擊波的收放技巧。
沙僧在雷營里又是最笨的那個。
別的天兵放衝擊波是從掌心打出去的,他放衝擊波還是只能從降妖杖的杖頭打出去,離了兵器就不靈。
老雷公在他光頭上敲了不知道多少下,後來索性放棄了教他空手放波,轉而幫他把降妖杖的杖頭改造了一下——在杖頭裡面鑲了一塊雷營專用的「震金」,材質跟避雷珠相反,避雷珠是吸收雷勁,震金是把吸收的力道放大之後再釋放出去。
改造之後的降妖杖,沙僧的伏魔勁灌進去能震裂一面三寸厚的鐵盾。
馬天君看過他試杖之後,沉默了好一陣,然後說了一句讓沙僧記了很久的話——「你現在這個力道,如果再遇上金鐃,至少能在上面留個印子了。」 沙僧沒有回答。
他把降妖杖扛回肩上,杖頭那塊鑲進去的震金在陽光下發出一閃一閃的暗金色光,跟杖杆上被流沙河磨出來的舊痕交相輝映。
又過了一段時間,馬天君把他叫到教官廳里。
教官廳不大,牆上掛滿了各種陣圖,桌上堆著半人高的名冊和訓練記錄。
馬天君坐在桌子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新的文書,臉上有一種沙僧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嚴肅,也不是輕鬆,而是一種老兵在跟老兵說話時才會用的平等姿態。
「沙悟淨,兵部下了調令。
不是借調——是正式調動。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借調人員,編入東天營第八校場,任陣法教官助理。」
沙僧愣了一下。
「貧僧不是天庭的人。」
「你是金身羅漢,本來就不歸天庭管。
但這個教官助理的位置不看身份,看本事。 你能把我教的十二地煞陣和六天罡陣全部合格地演示出來,東天營兩千新兵里能做到這個的不超過五十個。
你當教官助理,不是因為你是什麼羅漢,是因為你練出來的。」馬天君把調令推到沙僧面前,然後從桌下拿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塊銅製的腰牌,正面刻著「東天營教官助理」的字樣,背面刻著沙僧的名字。
腰牌的邊緣磨得鋥亮,背面有一個很淺的磕痕,顯然不是新的。
「這塊腰牌是我以前當教官助理的時候用的。
後來升了天君,牌子一直留著。
現在給你了。」
沙僧雙手接過腰牌,低頭看了看背面那個磕痕。
「這個磕痕是怎麼來的?」
「我當教官助理的第一年,帶新兵練盾陣,有個新兵太緊張,盾牌脫了手砸在我腰上。
腰沒事,腰牌磕掉了一小塊。」馬天君把刀鞘往腰後推了推,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校場上正在跑步的新兵隊伍,「我那個年代,天兵營沒有現在這麼多規矩。
練不好就罰,罰不服就打,打不服就滾。
後來王靈官整頓兵部,把教官里那些只會打人不會教人的全清掉了,讓我從零開始建一套新的練兵體系。 我花了三年寫了那本《天兵陣法總要》。
寫完之後拿給王靈官看,他翻了一遍,說——『你這本書,能從頭到尾讀完的新兵不超過十個。
』我說不用讀完,能認真讀前三章的就是好兵。
你知道第一個把整本書讀完並且批註完的人是誰嗎?」
沙僧握著腰牌,沉默了一會兒。
「是貧僧。」
「是你。」馬天君轉過身,灰白色的眼睛在教官廳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亮,「所以當年我帶兵去抄你的捲簾府,看到桌上那本批註滿滿的總要,我心裡——」他不說了,用靴尖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像是在踢一塊看不見的石頭。
然後換了一句,「算了,不說這個。
高林在你手下當隊長,你看著辦。」
馬天君說到這裡停住了。
他把刀解下來掛在牆上,在桌後的椅子裡坐下來,把靴子脫了,雙腳架在桌沿上。
這個姿勢在教官廳里是不允許的——但此刻教官廳里只有他和沙僧兩個人,他就這麼做了,像是終於在一個信得過的人面前卸下了一副穿了很久的鎧甲。 沙僧給馬天君倒了一碗水,放在他手邊。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這句話他已經想了很久,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現在他覺得時機到了。
「天君,貧僧想請教一件事。」
馬天君端起碗喝了一口。
「說。」
「二郎真君——他平時在哪練兵?」
馬天君端著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來,歪著頭看了沙僧兩息,然後嘴角那道不像是笑容的肌肉扯動又出現了。
「二郎顯聖真君?灌江口的二郎神?」
「是。」 「你找他幹什麼?」
沙僧把降妖杖靠在牆上,在馬天君對面坐下。
他的光頭在教官廳昏暗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光澤。
「天君剛才說,貧僧現在的力道能在金鐃上留印子。
但貧僧不想只留印子。
貧僧想——」他停下來,用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了一道線,「貧僧想如果有一天大師兄再被扣住,我能把那個扣住他的東西砸開。」
馬天君沉默了好一陣。
他把腳從桌沿上放下來,坐直了身體,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沙僧一遍。
「二郎真君是三界公認的戰神。
他的本事不在天庭體系內——他自己有自己的一套。
灌江口有他自己的兵,他自己的將,他自己的練兵方式。
天庭請他上天當差,他不去。 玉帝是他舅舅,他照樣不聽調不聽宣。
你想跟他學,首先得找到他——而他大部分時間不在灌江口,帶著梅山六兄弟在四海八荒到處跑,今天在北海斬蛟,明天在崑崙封妖。
行蹤不定。
就算你找到他了,他憑什麼教你?」
「貧僧不知道。」沙僧老老實實地說,「但貧僧總得先找到他才知道。」
馬天君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三界輿圖前面。
那幅輿圖占滿了整面牆,上面標註著天庭、靈山、四海、四大部洲以及無數散落在各處的仙山洞府。
他用手指在輿圖上找了找,在灌江口的位置點了兩下,然後指頭往西劃了一段,停在了一處不起眼的標記上。
「據我所知,二郎真君現在可能在崑崙山——西崑侖的梅山,不是東崑崙的玉虛宮。
梅山是他那六個兄弟的老家,每年這個時候他都會回去住一段。
但崑崙山方圓幾萬里,梅山藏在西崑侖的群山里,具體位置沒人帶路你找不到。」他把手指從輿圖上收回來,抱著胳膊靠在牆上,側過頭看著沙僧,「而且你現在去,還不夠格。」
「不夠格?」 「對。」馬天君說,「二郎真君最討厭兩種人——一種是沒本事還硬要往前湊的,一種是有本事但藏著掖著不使出來的。
你現在剛在天兵營里站穩,學了些陣法和衝擊波的底子,但離二郎神麾下最普通的梅山草頭神都還差著一大截。
梅山六兄弟隨便拉一個出來,都能單獨打平一個天兵百人陣。
你覺得自己現在能在他們手下走幾招?」
沙僧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那就去試。」馬天君走回桌前,從抽屜里翻出一份空白的任務文書,飛快地在上面寫了幾行字,然後蓋上了東天營的印。
他把文書推到沙僧面前,「東海漁村最近出了個妖物,一條在海邊作亂的水虺,修為大概五六百年。
東天營這邊本來要派個十人小隊去處理,我看讓你一個人去比較合適。
不帶天兵,不帶幫手,就你自己。
去了,把那條水虺斬了回來,就當是你教官助理的第一個任務。
要是連一條水虺都打不過,你去找二郎真君的事就先放一放。 要是打贏了——」
「打贏了如何?」沙僧問。
馬天君沒有說下去,只是擺了擺手,意思是先打贏再說。
沙僧站起來,把降妖杖握在手裡,朝馬天君合十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出教官廳。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跟三個月前他走進東天營第一天時一模一樣。
腰間的銅牌在走路時輕輕撞在降妖杖的杖杆上,發出很有節奏的叮叮聲。
教官廳外面,校場上,高林正在帶著新兵們練習盾刀。
看到沙僧出來,高林遠遠地朝他喊了一聲:「沙師兄,去哪?」
「東海漁村。
斬一條水虺。」沙僧說。
「一個人去?」
「一個人。」 高林把練習刀往腰後一插,跑過來跟沙僧並肩走著。
「馬天君安排的?」
「嗯。」
「那你注意安全。
水虺那東西力氣大,皮又厚,在水裡比在岸上快三倍。
別在水邊跟它打,把它引上岸再動手。」
「知道。」沙僧走出校場大門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著高林,「高林,你剛才叫我沙師兄。」
高林愣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盔下面的頭髮。
「叫你教官助理太拗口了。
叫你沙師兄比較順。
反正你本來就是師兄——金身羅漢嘛,比我大不知道多少輩。
叫師兄我還占便宜了。」 沙僧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他在取經路上跟大師兄二師兄學來的、很少在別人面前露出的淺笑。
他沒有說什麼,把降妖杖往肩上一扛,大步朝雲島邊緣的碼頭走去。
東海漁村在東海東岸一片月牙形的海灣里,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世世代代靠打漁為生。
沙僧趕到的時候是正午,太陽最毒的時候,但村子裡一片死寂——不是沒人,是人都在。
漁村的男女老少全部聚在村口那片曬魚網的空地上,圍著一個躺在門板上的老漁夫。
老漁夫的左腿從膝蓋以下沒了,斷口處裹著厚厚的粗布,血已經把布浸透了,在正午的日頭下凝成了暗紅色的硬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