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虺骨沼澤


  伏魔勁再次灌進降妖杖,這次他沒有正面砸——正面砸會被尾巴擋住。

  

  他繞到水虺側面,降妖杖從下往上挑,杖頭擊中水虺尾巴根部靠近肛門的位置。

  那是魚類的弱點所在,沙僧在流沙河裡吃了八百年生魚,知道魚類的死穴在哪。

  伏魔勁通過杖頭灌進去,水虺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那種感覺不是被砸了,而是有什麼東西從尾巴根沿著脊椎一直竄到了後腦勺,震得它整個身體都在發麻。

  它盤緊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受傷的皮膜暴露了出來。

  沙僧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左手的橫刀脫手飛出,刀刃在空中旋轉著扎進了左側皮膜的根部。

  兩側皮膜都被扎穿,水虺的嘶叫從尖銳變成了沙啞,身體開始在礁石上劇烈地翻滾,尾巴亂掃,把周圍幾塊礁石抽得碎石飛濺。

  沙僧退了兩步,站在一塊較高的礁石上,看著水虺在下面翻滾。

  他沒有急著上去補刀——受傷的野獸最危險,他在取經路上見過太多次了。

  大師兄每次打完妖怪都會說一句話——「別急著上去踩,先看它有沒有裝死。」水虺滾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力度越來越弱,最後盤在一塊礁石下面不動了。

  尾巴還在輕輕抽搐,兩側皮膜的傷口裡淌出一種深綠色的粘液,跟海水混在一起,散發出濃烈的腥臭味。

  沙僧等它尾巴也不動了,才從礁石上跳下來,走過去把插在皮膜上的橫刀拔出來,在海水裡涮了涮刀刃上的黏液。  他用水虺脖子上的皮膜割下來一塊,揣在懷裡——這是交任務的憑證,馬天君看到這個才會在任務文書上蓋章。

  他又在水虺的屍體旁邊站了一會兒,確認它確實死透了,然後把降妖杖扛回肩上,轉身朝漁村的方向走去。

  走出礁石灘的時候,他發現太陽已經西斜了。

  海面上鋪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把遠處漁村那些矮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海風吹過來,把他身上沾的水虺腥味吹散了一些,他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還是一股腥味,回去得洗。

  走到村口的時候,那個女娃娃正蹲在曬漁網的空地上用貝殼在沙地上畫畫。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沙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扔了貝殼就跑過來。

  沙僧怕自己身上沾的水虺血嚇到她,往後退了一步,但女娃娃根本不在乎,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頭朝他笑。

  「光頭伯伯回來了!」

  那個年輕漁婦從屋裡跑出來,看到沙僧完好無損地站在村口,臉上的表情從一個極度緊繃的狀態忽然鬆了下來,眼窩裡蓄了一天的眼淚終於滾了出來。

  她一邊哭一邊笑,一邊拿袖子擦臉一邊往屋裡喊:「爹——爹!那個師父回來了!他沒事!」

  老漁民從另一間屋子裡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沒喝完的魚湯。  他看到沙僧,放下碗快步走過來,拉起沙僧的手用力握了握,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說出來的只有三個字:「除掉了?」

  「除掉了。」沙僧把懷裡那塊水虺皮膜掏出來放在地上,「以後不會有了。

  水虺是獨居的,這一帶應該就這一條。」

  老漁民低頭看著那塊還在微微抽搐的皮膜,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朝屋裡喊:「把網收起來!明天出海!」

  沙僧被他拉著手拖進了屋裡。

  漁村的村民們拿出了家裡最好的東西——乾貝燉的湯、鹹魚蒸的飯、用海菜和蝦皮烙的餅。

  沙僧坐在桌子前面,看著面前堆得滿滿的食物,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貧僧不——」他剛想說「貧僧不吃葷」,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他在取經路上當了十四年和尚,靠著化齋和乾糧活過來的。

  但師父在的時候,偶爾遇到窮苦人家硬要布施一些魚湯肉飯,師父也會接下,吃完之後念一段經回向給施主。

  師父說布施是施主的心意,拒絕心意比拒絕食物更傷人心。

  沙僧夾了一塊鹹魚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  「好吃。」

  那個女娃娃坐在他對面,兩條腿在板凳下面晃來晃去,看著沙僧吃飯的樣子咯咯地笑。

  沙僧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臉。

  「貧僧臉上沾了東西?」

  女娃娃搖搖頭,還是笑。

  年輕漁婦在旁邊替沙僧盛了一碗湯,輕聲說:「師父別見怪。

  這孩子生下來就沒笑過這麼多。

  她爹去年出海遇了風浪,再也沒回來。

  這大半年,今天是她第一次笑。」

  沙僧端著湯碗,低頭看著碗裡浮著的乾貝和蔥花。

  熱氣撲在他臉上,把他粗糙的皮膚蒸得微微發紅。

  他喝了一口湯,把碗放下,然後做了一件他以前在取經路上從來沒做過的事——他從念珠上摘下一顆最小的珠子,穿在女娃娃手腕上系的紅繩上。  念珠是紫檀木的,在佛前供過,不值錢,但有佛氣。

  「保平安。」沙僧說。

  他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說完這兩個字就又端起碗來繼續喝湯了。

  女娃娃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念珠,又抬頭看了看沙僧,然後把戴著念珠的手舉到娘親面前晃了晃。

  年輕漁婦看著那顆紫檀念珠,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哭,只是伸手在沙僧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她什麼也沒說,但沙僧感覺到了那個分量——跟大師兄打完妖怪之後拍他肩膀的分量一樣,跟二師兄把最後一塊餅掰一半給他的分量一樣,跟師父每次包紮完傷員之後對他說「悟淨做事穩當」的分量一樣。

  他在漁村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起來給老漁夫換了一次藥,傷口沒有再發黑,新肉開始往外長了。

  老漁夫醒過來,看著沙僧坐在床邊給自己換藥,用那隻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在沙僧手臂上按了一下。

  「師父,你救了我的命。」

  「是佛祖救的。」沙僧把紗布綁好,站起來扛起降妖杖,「貧僧只是遞了塊布。」

  他走出屋子的時候,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  海面平靜得像一面大鏡子,潮水退下去之後沙灘上留下一道道弧形的紋理,沙僧走過沙灘的時候在上面留下一串又深又寬的腳印。

  女娃娃和年輕漁婦睡在屋裡還沒醒,老漁民倒是起來了,站在村口目送他走。

  「師父,有空來吃魚。」老漁民說。

  沙僧回頭朝老漁民揮了揮手,然後扛著降妖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出去一里多地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那個漁村女娃娃畫在沙地上的畫。

  他昨天走的時候彎腰把那片沙子上的貝殼撿起來了,貝殼底下壓著那幅畫。

  畫的是三個人——一個高的光頭,一個矮的小人,中間那個梳著辮子的是她自己。

  三個人手拉手站在一條魚上面。

  畫得很醜,頭髮像一堆亂草,手指頭有長有短,但每個人臉上都畫了一個彎彎的向上的弧線。

  沙僧把貝殼小心地包在帕子裡,放回懷裡,繼續往前走。

  回到東天營已經是當天傍晚。

  校場上新兵們在跑圈,高林站在邊上拿著名冊在點名,看到沙僧從雲島碼頭走過來,把名冊往腋下一夾就跑過來了。  他繞著沙僧轉了一圈,先檢查有沒有缺胳膊少腿,然後又湊近了聞了聞,皺起鼻子說:「沙師兄,你這一身水虺血的味道能熏死一隊天兵。

  贏了?」

  「贏了。」沙僧把水虺的皮膜和任務文書一起遞給高林,「幫貧僧交到教官廳。

  貧僧先去洗個澡。」

  高林接過皮膜,在手裡掂了掂。

  水虺的皮膜是他見過的東西里最輕的材質之一——比蟬翼還薄,比絲綢還滑,但韌性極強,天兵營的制式橫刀都很難一刀捅穿。

  他用手指在皮膜上彈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沙僧,眼睛裡有一種以前沒有過的亮光。

  「沙師兄,你一個人斬了一條水虺。

  用的是什麼戰術?」

  「把它引上岸,先破防,找弱點,控制距離,不貪刀。」沙僧說,把降妖杖放在水龍頭下面沖,用手搓著杖杆上的腥泥,「還有一件事——水虺的弱點在尾巴根。」

  高林愣了一下,然後低頭在名冊背面飛快地把這幾句話記了下來。

  馬天君說過,老兵的經驗比教材值錢。  沙僧在水虺身上換來的這幾句話,以後可能會在某個天兵面對另一條水虺的時候救他一條命。

  沙僧洗完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去教官廳見了馬天君。

  馬天君正在批文書,看到沙僧進來,把毛筆擱在筆山上,身體往後一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塊水虺皮膜,又看了看沙僧,沉默了大概三四息的工夫,然後開口。

  「救人了?」

  「救了一個老漁夫。

  腿被壓斷了,傷口沾了水虺的唾沫,差點爛進骨頭。」沙僧說。

  「用的什麼方法?」

  「烈酒沖洗,火燒刀,刮腐肉,夾板固定。」

  馬天君聽完之後忽然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嘴角的肌肉扯動不是那個老兵油子的條件反射,而是一個教官看到學員用上了自己沒教過的東西時才會露出的笑容。

  他把桌上的一摞文書推到一邊,拿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後說:「我不記得天兵營的課程里有戰場急救。」

  「是師父教的。」沙僧說。  「唐三藏?」

  「是。」

  馬天君沉默了一息,把茶缸放下來,語氣忽然變得很正式。

  「沙悟淨,你完成了借調期內的第一個獨立任務。

  按規矩,你可以申請一項獎勵。

  你要什麼?」

  沙僧把降妖杖從肩上放下來,雙手拄在身前,站得筆直。

  「貧僧不要獎勵。

  貧僧還是想問上次那個問題。」他頓了頓,「二郎真君——他現在在哪?」

  馬天君從桌子後面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三界輿圖前面,手指按在崑崙山的位置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教官廳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牆角炭爐上坐著一壺水,水開了之後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把窗玻璃熏得霧蒙蒙的。

  馬天君的手指在崑崙山的標記上敲了三下,轉過身來看著沙僧。  「二郎真君現在不在灌江口,也不在梅山。」他說,「兵部三天前收到一份情報——西崑侖的祁連峰一帶出現了異常的天雷波動,不是天庭雷部的官雷,也不是自然天象,是有人在引九霄神雷淬體。

  三界裡能用九霄雷淬體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加上祁連峰那個位置——灌江口往西兩千八百里,恰好是真君常去的幾個洞府之一。

  十有八九是他在那裡閉關。」

  沙僧把降妖杖握緊了一些。

  「祁連峰在哪?」

  馬天君的手指在輿圖上往西劃了一道弧線,停在崑崙山脈最西端一片幾乎空白的區域上。

  那片區域沒有標註城鎮、沒有標註仙府、沒有標註任何道路,只有一片表示山脈的鋸齒狀符號和四個極小的字——「祁連絕域」。

  他把手從輿圖上收回來,抱著胳膊靠在牆上,臉上的表情不是反對,也不是支持,而是一種老兵在告訴新兵戰場實情時的冷靜。

  「祁連絕域。

  名字不是白叫的。

  那地方不在天庭的管轄範圍內,也不在佛門的勢力範圍內,是真正的三不管地帶。  從東天營到祁連峰,要穿過整個崑崙山脈的西段,路上有三道坎。」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道,冰風谷。

  祁連絕域的入口是一道長達三百里的冰蝕峽谷,兩側的山壁上掛滿了萬年不化的冰刃。

  冰刃不是固定的——祁連峰的九天罡風每隔一炷香的工夫就會從谷口灌進來,風力大到能把一頭成年犀牛吹飛。

  風灌進來的時候,山壁上的冰刃會被震落,幾百把冰刀從頭頂上砸下來,躲都沒地方躲。

  你要過冰風谷,必須在兩次罡風的間隙里走完三百里。

  間隙只有一炷香。

  一炷香跑三百里——你自己掂量。」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道,虺骨沼澤。

  出了冰風谷之後是一片方圓五百里的沼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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