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屯田大弊
王百戶大惑不解。都說京城裡的大人物玩得花。這錦衣衛的欽差......喜歡玩狗?
疑惑歸疑惑。欽差吩咐,他不敢怠慢。連忙帶人去後院牽來了五條狗。
趙錢從桌上取了一根豬骨頭,一小碗菘菜豆腐,一個雞翅膀,一碗米飯,還有一小碗酒。
他將這些食物分別餵給了五條狗。
五條狗餓極了,也不管葷的素的,你敢給它們就敢吃。
老徐道:「只聽說宮裡御膳房有專門的嘗毒宦。這趟跟趙哥兒出來辦差長見識了嘗毒狗。」
趙錢嘆了聲:「唉,沒辦法,防人之心不可無嘛。」
本章節來源於ʂƭơ55.ƈơɱ
唐順之捋了捋鬍鬚:「兵法雲『慎以行師,至道也』,謹慎無大錯。」
過了大概盞茶功夫。只聽得「嗷」一聲犬吠。
剛才吃了豬骨頭的大黃狗兩眼一翻,渾身抽搐倒在地上——死了。
「嗷」緊接著又是一聲。旁邊的黑狗也倒地不起,一命嗚呼。
不消須臾功夫,五條狗死了個乾乾淨淨。
若狗會開口唱歌,恐怕會在臨死前給趙錢唱個「聽我說謝謝你,因為有你......」
老徐驚呼:「啊呀!三個菜、米飯和酒全都有毒!」
王百戶見狀,嚇得「噗通」一聲給趙錢跪下:「欽差,這這這......我我我......」
王百戶已別嚇得語無倫次。
欽差在岔道城遇到下毒刺殺,他這個管驛百戶難辭其咎。
趙錢將王百戶饞了起來:「請起,此事與你無關。」
王百戶兩腿發顫:「屬下該死,若曉得飯菜里被人下了毒,屬下打死也不敢端給欽差。」
趙錢擺擺手:「我又沒追究你。我問你,你們兵驛後廚可有白面?」
王百戶答:「有的。白面是接待北方籍正七品以上文官或正五品以上武官的。後廚那邊有二百斤存面呢。」
趙錢轉頭吩咐朱希孝:「朱勛衛,給你一件萬分重要的差事。」
朱希孝來精神了:「是要追查下毒之人嘛?我最擅查案!這是皇家緹騎的本職。」
趙錢邪魅一笑:「不是讓你去查案。人是鐵飯是鋼。弟兄們總不能餓著肚子趕路。」
「旁人做的飯食我又不放心。你帶幾個弟兄跟王百戶去後廚。把那二百斤白面全烙成餅。」
「咱們弟兄帶著當乾糧路上吃。」
朱希孝皺眉:「你讓我去烙餅?」
趙錢道:「這關乎咱們能否順利到達宣府,你責任重大。」
「怎麼,你要違抗欽差正使的命令嘛?」
趙錢自出了京,沒事兒就拿欽差身份壓朱希孝。
有種人,你總給他好臉,他便要蹬鼻子上臉。你時時壓著他,他反而老實。
朱希孝一咬牙,一拱手:「遵欽差憲令。可是,你怎麼知道那二百斤白面里沒被人下毒?」
趙錢用腳踹了踹地上的一條死狗:「後院不是還有十幾條野狗呢嘛?你不會拿它們試毒?」
「精明強幹的朱勛衛,快去辦差吧!」
朱希孝無奈,只得領命而去。
老徐道:「趙哥兒,等你回京卸了差,他還是你的上司。你如此刁難他,就不怕回京後他給你穿小鞋?」
趙錢卻道:「呵,能不能活著回京還兩說呢。我當下愁的是另一件事。」
老徐問:「何事?」
趙錢道:「這才出居庸關多久啊,咱們就遭遇了三次刺殺。」
「即便咱們順利到達宣府,從閆鳳山的府邸中查抄出了財貨。恐怕也沒辦法將財貨運回京。」
「得想個妥善的法子。」
夜深了,趙錢和李成梁、唐順之進了臥房。
人家唐順之上了年紀,趙錢將床讓給了他睡。
趙錢則跟李成梁打起了地鋪。
長夜漫漫,又沒有雪花花的冬卉相伴,趙錢只能問了唐順之幾個問題打發時辰。
「唐先生,可否給我講講屯田案的始末?」
唐順之侃侃而談,將前因後果說了個大概。
宣府——大同一線是抵禦北方諸部南侵的最前線。大明在這一線駐軍頗多。
駐軍是要吃飯的,對於朝廷財政負擔頗重。
於是洪武爺定下了軍屯制的規矩。北方邊軍三分守城,七分屯種。
邊軍士兵,手裡都有足夠其餬口的軍屯田。
可到了嘉靖朝,北方的各級武官紛紛兼併士兵手中的軍屯田。
士兵們沒了田,只能依附於武官們,成為他們的僱農甚至家奴。
都成僱農、家奴了。士兵們哪裡有精力操練備戰?最終導致邊軍戰力愈來愈低下。
趙錢提出了疑問:「唐先生,你說武官們兼併士兵的軍屯田。士兵若不願意賣田,武官們如何兼併?」
唐順之苦笑一聲:「辦法有很多。譬如『牛』、『種』、『賭』......」
唐順之又是一番解釋。
耕種屯田需要耕牛和種子。
武官們故意扣著屬於士兵的耕牛、種子不發。屯田還怎麼種?
地里沒有收成,邊軍士兵可都是拖家帶口有軍眷在身邊的。總不能全家餓死。
沒辦法,只能把地賣給武官。
更膽大手黑的一些武官,直接在軍營內開設寶局,通過賭博讓士兵們傾家蕩產,把軍屯田拱手奉上。
整個宣大的軍屯田,幾乎有六成都被武官們兼併。
趙錢問:「朝廷知道這樁大弊嘛?」
唐順之答:「知道。」
趙錢又問:「以前為何不管?」
唐順之答:「因牽扯的人太多。倘若興起大案,恐怕宣大把總以上的武官,直到總兵,有九成都要被撤職查辦。」
「把武官全給撤了,誰去領兵打仗?」
趙錢愕然:「如今為何要管?」
唐順之微微一笑:「你說呢?」
趙錢心中盤算:自然是因為有人想借著屯田案掀起政潮,奪取宣大兵權。
李成梁插話:「其實這事兒不全賴邊軍武官。」
趙錢轉頭望向李成梁:「怎麼說?」
李成梁道:「邊軍武官子弟想辦襲職,得拿出真金白銀來孝敬給兵部的諸位老爺。」
「邊軍武官不同於地方文官。沒有多少私下進項。就只能從屯田上打主意。」
「也有愛兵如子,從不兼併屬下士兵土地的。譬如我爹。」
「結果呢?就是自己兒子因拿不出銀子來孝敬兵部老爺,淪落青樓做護劫人。」
聊了半天,三人同時發出一聲長嘆:「唉!」
子夜時分,樓下一陣嘈雜之音,隨後傳來一群女人放浪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