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照顧好你師妹


  提及師兄,薛君清難得收了嬉笑模樣,眼神有些悠遠。

  陸蕖華知道,師父是想她的養父了。

  她幼時聽師父提過,他和養父師出岐黃谷,谷中有訓,凡谷中弟子不得輕易入世,以免捲入紅塵紛擾,失了本心。

  「師兄這個人,就是心腸太軟,見不得人間疾苦,哪代王朝更迭不死人,偷偷溜出岐黃谷,這下好了,再也回不來。」

  薛君清的聲音低下去,「其實我知道,他才是真正的醫者,仁心仁術,也是我窮極一生追趕的目標。」

  「可惜,我終究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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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蕖華靜靜聽著。

  對於養父,她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只剩下零星碎片。

  一雙溫暖,總帶著淡淡藥香的大手。

  油燈下伏案書寫藥方的清瘦側影。

  還有他去世前,強撐著一口氣,往她手裡塞的一小包蜜餞,笑著說:「小蕖華,你從小就喜歡與阿爹玩捉迷藏,這次阿爹要藏到一個你再也見不到的地方了。」

  陸蕖華垂下眼眸,輕聲說:「師父已經很厲害了。」

  薛君清搖搖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輕柔地摸摸她的頭。

  ……

  抵達鄞州時,已經是第三日。

  情況比陸蕖華預想的還要糟。

  城門出守衛森嚴,氣氛壓抑。

  遠遠就能看到城外臨時搭建的草棚區,哀嚎哭泣之聲隱約可聞。

  更令人心驚的是,幾個凶神惡煞的官兵拖著氣息奄奄的病人,往柴火堆丟,直接要焚燒!

  「住手!」

  陸寒風身影一閃,就攔在為首的官兵面前。

  「滾開!哪裡來的不長眼的東西,敢阻撓官兵辦差?」

  官兵揮刀欲砍,卻被陸寒風兩指輕易夾住刀鋒,動彈不得。

  他黝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一個銳利的眼神,就讓那些作勢要上來的人,頓住了動作。

  薛君清快步上前,將一塊古樸的木牌亮出。

  「老夫薛君清,途經此地,見有疫病,特來看看。」

  回春手薛神醫的名頭,在民間甚至一些官員中都是響亮的。

  那官兵頭目一怔,待仔細瞧瞧木牌上的徽記,才收刀。

  「原來是薛神醫,失敬失敬!」

  「神醫莫怪我們心狠,實在是疫病來勢洶洶,知州大人也是無奈,才出此下策……」

  薛君清很清楚,這是自古官員默認去除疫病的最快法子,並未說什麼,只道:「帶老夫去看看病人吧。」

  知州李大人,聞訊而來,本是來興師問罪他們擅自醫治。

  畢竟薛神醫的名號再怎麼響亮,終究是個草民,出了什麼事情,還是他們擔責。

  可看著薛神醫幾針下去,病人的囈語就減弱了,便來了心計。

  李大人眼珠子轉了轉,皇上正為此事憂心。

  他這裡若是能控制住疫病,那就是大功一件,升官發財指日可待。

  他臉上浮上笑意,「薛神醫此時途經鄞州,那真是老天顧念鄞州百姓,有什麼需要,只要是能治好病人,儘管吩咐他們去做。」

  李大人安排了一小隊人馬,說了幾句客套話,就快速離去了,生怕染疾。

  陸蕖華和薛君清看了幾個病人的症狀,心裡就有數了。

  是「赤溫」,得此病的人身上會長赤紅瘀斑,高燒不退,最終因臟腑衰竭而亡。

  這種病的誘因多於水質不乾淨。

  陸蕖華猜測是因為今年雨多,雨水匯集在人常喝的水裡,引發了病症,不難治。

  而且只要清理水質,就能阻止城中百姓繼續得病。

  薛君清很快就開出防疫藥方,陸蕖華立刻讓人去熬製大鍋湯藥分發。

  因重病人太多,不好管理。

  她又想出按照病症輕重緩急分區隔離治療的法子,僅一日,病情就得到了有效控制。

  就是清理水質方面,還沒想出合適的法子。

  忙碌一夜,他們在城中一家有名的酒樓落腳。

  薛君清惦記病人,匆匆扒了幾口飯就繼續出去了,臨了還不忘叮囑陸寒風,「照顧好你師姐。」

  於是,酒館雅間的方桌上,就剩陸蕖華和對面的陸寒風大眼瞪小眼。

  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菜式。

  清炒時蔬、筍乾老鴨湯、一盤醬牛肉和一碟子饅頭。

  這些對連日奔波,心力憔悴的陸蕖華來說已算不錯。

  陸寒風沉默地拿起公筷,目光認真的在幾碟菜上巡視一圈,然後開始了他所認為的「照顧」。

  他先是夾起一塊,最大,肉紋最漂亮的醬牛肉,穩穩放進陸蕖華面前的空碗裡。

  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

  直到陸蕖華碗裡的醬牛肉堆成小山尖。

  陸蕖華:「……」

  她剛想說「夠了」。

  陸寒風就轉移目標到了老鴨湯上,極其仔細地撇開上面那層金黃的油花。

  然後舀起滿滿一勺筍乾和鴨肉,疊在醬牛肉山上。

  然後是清炒時蔬,他精準避開所有蒜瓣和薑絲,將綠油油的菜葉夾起,一筷子又一筷子地壘上去。

  陸蕖華眼睜睜看著面前的空碗,迅速變成瑤瑤玉墜的食物塔。

  而陸寒風還在審視桌面,似乎在思考還有什麼可以添加的,目光甚至投向那碟饅頭。

  「陸……師弟,」陸蕖華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艱難,「我吃不了這麼多。」

  陸寒風聞言,動作頓住,抬眸看向她。

  黝黑沉靜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平時刻板的眼眸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

  仿佛在說:這就多了?師父說要多吃點,身體才能好。

  他看了看陸蕖華纖細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略顯蒼白的臉。

  沉默的絲毫兩秒。

  然後,極其小心的從她碗中側面,夾走了最小的一片醬牛肉,放回自己碗中。

  做完這個「減少」的動作,他再次看向陸蕖華。

  那眼神分明在說:現在少了,可以吃了。

  陸蕖華看著他那副「我已經處理好了」的認真模樣,連日積壓在心口的沉重,突然像是被戳破了一個小口子。

  她先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一下,隨即一絲極輕的笑聲從喉嚨里溢出,起初還帶著些氣音,漸漸地變成了清晰的笑聲。

  不是端莊含蓄的輕笑,而是被這種笨拙到極致的關心所觸動的發自肺腑的笑。

  蒼白的臉色也因這一笑而暈開一層極淡的紅暈。

  窗外暮色沉沉,雅間內的燈火昏黃。

  這笑容卻像驟然點亮的一小簇光。

  陸寒風看著她笑,似乎更加困惑。

  但他臉上緊繃的線條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將那碟饅頭往陸蕖華手邊推了推。

  而這一幕,恰好落入對坐雅間內,一道複雜難辨的目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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