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衣錦還鄉
第94章 衣錦還鄉
老族長洪鏡輝站在祠堂的門口,每逢節日清晨他必會在這裡張望,看著會不會出現大隊的車馬。
實時更新,請訪問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
只要大隊車馬出現,就是他好侄子洪仁義回來了。
洪鏡輝其實是個非常簡單的人,年輕時在西江上駕過波山艇,運過貨,也做過無本的買賣。
不過由於腦子和能力都很平庸,幹了好幾年也沒存下多少錢,更沒闖出名號,還差點被官府逮住,因此逐漸就退了下來,回到官祿布村種田。
洪鏡輝能力不是太強,但卻有一種氣度,那就是完全把家族當成了自己的全部不管什麼好東西,只要他能搞到,就一定用來發展家族,而不是只用於自己的小家。
他把每個家族的後輩都看成自己的兒子,不管子侄輩誰看上去回來可能有出息,他有錢捧錢場,有人捧人場。
這種一心為公的大族長在此時客家人中非常多,在整個嶺南也非常多,是絕大部分小家族生存的法寶。
因為他們需要有一個能讓大家把所有資源,無償傾斜到某一人身上的領頭人,這樣才能保證家族在慘烈的競爭中活下來。
洪仁明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火帽擊發槍,用豬油把每個機關都擦得光亮可鑑。
已經醒了,穿上新衣服的小妹仔細地把每個定裝彈都檢查了一下,看看有沒有破損和回潮。
小弟把右手食指含在嘴裡,看著哥哥的火統、短刀以及千層底的布鞋,羨慕的眼神一刻也移不開。
門外傳來刺啦刺啦的聲音,早年在石廠被砸瘤了腿的父親起了大早,正在門外賣力地給他磨著刺刀。
母親在裡屋,從米缸裡面少少地舀了一些米,準備做早飯。
洪仁明聽見了立刻提高聲音喊道:「阿姆,多舀些米做乾飯,再弄些肉,大家好好吃一頓。」
此時的客家人相當迷信,認為子女長不大都是因為跟父母犯沖,所以在此時,兒子一般叫父親為阿伯,母親為阿姆。
「誤!」母親在裡屋誤了一聲,不過不是答應,而是責怪。
「你這孩子,哪有不到農忙就早上吃乾飯的,我還弄肉給他們吃,怕是沒有這麼享福哦!」
「我現在掙到錢了,一個月七八兩銀子呢。」洪仁明沒說跟著堂弟洪仁義一個月所有加起來能掙十兩銀子,怕把父母給嚇著了。
「你掙的再多,不也要娶媳婦嘛,還有咱們家這麼破要補一補,你阿伯每月也需要藥錢,用錢的地方多叻!」
母親從裡屋探出頭,有些責怪地看了洪仁明一眼。
父親在外聽見,看了看有些畸形的腿,刺啦刺啦的把刺刀磨了更勤了。
「哎,不用這麼省啊!」洪仁明嘆息了一下,將火帽擊發槍裝進用黑布縫的槍套中,「吃完早,我就走咧,總文書就給了三天假。」
洪仁明沒有去新安縣,因為他當時被一個巡檢司弓兵打了一棒導致胳膊脫臼,洪仁義特意給他假,讓他回家休息幾天。
包括這火帽擊發槍本來按規矩不能帶走,洪仁義為了讓他回官祿布村長長臉,才讓隨身攜帶的。
聽到兒子要走,裡屋的母親愣住了好幾秒,隨後一咬牙狠狠舀了一大瓢米,又從廚房牆壁上切了一大塊燻肉以及半隻風乾雞。
父親拖著腿,一病一拐地走了進來,他親手把刺刀插進兒子的刺刀筒中,伸手在洪仁明身上拍了拍,還是沒有說話。
洪仁明則返回自己床鋪摸索了兩下,隨後拿出了一個小罈子遞給父親。
「阿伯,石灣陳家燒酒。」
好酒父親愣了一下,隨即連連擺手不去接,瓮聲瓮氣的第一次開口說道:「這酒可貴叻,快快去退了,我可不喝。」
佛山石灣陳家燒酒是一種蒸餾酒,跟酒差不多,酒精度能到三十來度,在當時算是度數較高、口味濃烈,非常受百姓歡迎的高度酒。
陳家燒酒更是廣東名酒玉冰燒的前身,對此時普通人來說,算是高度酒中的珍品,價格確實不算便宜。
「別人送的。」洪仁明拍了拍胳膊,「這一棒子可不白挨,我不擋一下,那個石灣的細佬一準腦袋開花,他後面死活要送我酒,想著你愛喝酒,我就收下帶回來了。」
父親沉默了片刻,看著兒子的右胳膊,他嘴唇翕動,眼眶逐漸開始泛紅。
但在淚珠將要盈出的時刻,父親一把抓過洪仁明遞來的燒酒罈子,轉身就走,只把蒼老佝僂的背影,留給了洪仁明。
「呀,有白米乾飯吃!」
「哈,還有肉,還有雞!」
以往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頓白米乾飯、遑論雞肉和臘肉的弟弟妹妹大聲歡呼著,在屋內蹦來蹦去地亂竄。
洪仁明看著這一切,擦了擦有些濕潤的眼角,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嘟嘟!嘟嘟!」
不過這時候,洪仁明聽到了熟悉的號角,他三步並作兩步竄出家門,果然看見一桿義字大旗,正飄揚在祠堂。
「阿伯、阿姆,我不吃了,總文書回來了,在召我去呢!」喊完,洪仁明背上擊發槍,頭也沒回的就出門了。
「你啥時候再回來啊,阿姆做的釀肉你還沒吃呢?」
「出去打仗不要怕死,那是給咱洪家創基業呢!」
母親聽了,憤怒的瞪了父親一眼。
父親則壓根沒看見,他痴痴望著洪仁明遠去的背影,嫌棄的拍了拍自己有些不靈便的腿,好像自己的靈魂也跟著一起飛走了一樣。
「嚯,好一彪雄壯的人馬!」官祿布村洪氏祠堂,老族長眼睛都笑的只剩一條縫了。
他看著護衛洪仁義回來的十幾個義字營弟兄,看著祠堂門口的高頭大馬,激動得手腳都開始順拐。
「好啊,好啊!」老族長這看看,那瞅瞅,指著祠堂外的拴馬石極為感嘆地說道:「六十年了,當年我阿公打的這些拴馬石,終於起到作用了。
1
「今天你做主位!」老族長拉著洪仁義的手,硬是把他按在了祠堂那張老八仙桌的主座上,洪仁義帶來的東西,也被堆在了他附近。
讓洪仁義坐下之後,老族長走出祠堂把手一揮,非常有氣勢地喊道:「今天是六房阿義回來祭祖,給各房都帶了禮物,咱們按老幼尊卑排好,一房一家的進來領。」
你別說,這種感覺還真不錯,衣錦還鄉,也不過就是如此了。
一家家進來的,全是洪仁義的至親,那種在親人面前得道升天的感覺,即便洪仁義是半路奪舍」的,也感覺一陣陣騰雲駕霧。
那種羨慕嫉妒又帶著希望自己沾光的情緒,絕對是在外人身上感受不到的。
而洪仁義現在也才發現,官祿布村洪家有多窮。
除了少數幾家之外,大多都在貧困線上下掙扎,許多家七八口人只能湊出來一身還算過得去的衣裳。
當然,這比廣西的窮苦兄弟們每年都要經歷一場飢餓,三五年就要賣兒賣女的日子,還是好多了。
發完了東西,集體跪拜了祖宗,老族長洪鏡輝仿佛煥發了第二春,整個人看上去極為興奮,洪仁義都有點怕他樂極生悲猝死。
祭拜完了祖宗,就在祠堂外面擺起了酒席,洪仁義和老族長等一群人自然是在正堂裡屋。
「沒白活,沒白活,這輩子值了,死了也能昂首挺胸去見祖宗了!」老族長洪鏡輝連連感嘆,感覺洪仁義發達了跟他自己兒子發達了沒什麼兩樣。
洪秀全的父親洪鏡楊也來跟洪仁義喝了一碗酒,不過他身體沒好利索,呆了一會坐不住,就又回去了。
洪仁義則趁機求情,讓洪仁玕過來替補。
今年二干三的洪仁是個圓乎乎的小胖子,膚色還有點黑,論顏值的話別說跟洪教主比,洪仁義都能甩他幾條街。
但交談幾句後,洪仁義發現其貌不揚的洪仁,很可能是官祿布洪家學問最好的。
這小胖子雖然口齒不是很伶俐,但非常聰明,反應很快,常能觸類旁通,舉一反三。
如果歷史上不是跟著洪秀全造反,這小子應該會成為官祿布洪家第一個秀才,副貢,甚至是舉人。
洪仁玕則對著洪仁義一陣討好,他跟著洪秀全搞拜上帝教後,一直被老族長等打壓,現在讓他進裡屋來吃飯,實際上還真是在抬舉他。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老族長也喝高了,整個人完全沉浸在無比的歡樂中。
洪仁義看著他左手邊的洪秀全大哥洪仁發,對面進入了義字營的洪仁明和洪仁詹,以及幾個族老,幽幽嘆了口氣。
老族長現在可關注洪仁義了,第一時間就聽到了洪仁義嘆氣。
「阿義,你現在如此風光,還嘆什麼氣啊?」老族長十分不解,在他看來,洪仁義現在成了東平公社的第一人,還有什麼好煩惱的呢?
「可惜,如此場面卻不屬於我們洪家,我更是不知道能風光到幾時?」洪仁義有些愁苦地嘆息著說道。
老族長則大恐,要是這些得而復失,那還不如把他殺了算了。
「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不過老族長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以往他在西江上要干無本買賣之前,那些大佬都會用這種話來調動下面人的情緒。
是以他非常果決,頗有昔年要去拿刀斬人的氣勢,「阿義你直接說,需要我們幹什麼,就是要我洪鏡輝的命,我也馬上拿出來。」
洪仁義擺了擺手,「大伯你別激動,不是什麼要拼命的事,而是我這東平公社總文書,是靠著社首王詔王大爺得來的。
他現在在家裡苦讀準備鄉試,沒精力來管,自然要把公社一切委託給我。
可這公社不是社首的,它是總裁建立的,要是總裁過幾年辭官回來了,這總文書我估計就當不下去了。
,」
「就算能當下去,也不可能還有現在的權勢了。
」」
「這東平公社,終究不是我們洪家的產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