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第96章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廣州府,河南島、漱珠園。
這裡位於後世廣州海珠區南華西路附近,與十三行隔著珠江對望。
在此時,海珠區這一片還是一個位於珠江河道的沙島,因位置靠近珠江南岸,所以被叫做河南島。
漱珠園是吳健彰吳爽官在廣州最重要的豪宅,因為這裡不是一個園林,而是一排中西合璧的聯排別墅群。
此時在漱珠園中,一場宴會正到了最高潮的時候,吃飽喝足的達官貴人們品著美酒香茗,聚集在一起觀看瓊花會館新排的帝女花。
這種帶著濃厚本地色彩、情節符合當下觀念又略帶超前的新式戲曲,吸引了大批本地老廣喜愛。
即便帶著幾分悼亡、思念明朝的味道,依然不能阻擋它的風靡,短短三四個月,廣州城上到達官貴人,下到販夫走卒都能哼唱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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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之火爆,以至於李文茂都沒法抽出手參與擊滅青龍幫的活動,因為麾下大量的武生、樂師等都忙著演出。
而在眾人的注意力都被《帝女花》吸引時,吳健彰卻和伍紹榮一起來到了園子中心,一棟能眺望珠江的三層小樓中。
「後生可畏,青龍幫就這麼沒了,恐怕就是朝廷的經制之軍,也做不到這麼幹淨利落。」吳健彰的話語中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那郭氏跟他之前就不是殼璧,但賣在太漂殼,太符合吳健彰的審美,因此他忍了下來,還對其寵愛有加。
結果誰想到這女人入了吳府也不安生,不斷跟外面的情郎通信,甚至還把吳健彰給她的月例都拿出去補貼那小情郎。
正當吳健彰忍無可忍的時候,郭阿水又突然反水,打斷了吳健彰想要把郭氏情郎沉進珠江的想法。
「聽聞爽官那妾室異常美貌,昔日可是疼愛得緊。」伍紹榮若有所指的問道。
「正是因為異常美貌,我才說後生可畏。」吳健彰當然知道伍紹榮的話是在指什麼。
既然郭氏如此美貌,萬一有人按捺不住或者捨不得殺據為己有,那豈不是在啪啪打吳健彰的耳光。
而且打的還是已經有傷疤的那張臉。
結果沒想到洪順堂中,竟然有那等不愛美人的豪傑,不但沒有據為己有,反而非常乾淨利落的一刀給殺了。
更妙的是,郭氏的情郎還死在了郭氏面前,這讓吳健彰相當解恨。
「陳開沒有這樣的能力。」伍紹榮對陳開比較熟悉,直接下了判斷。
「當年家父就關注過他,說此人忠義為先,做事公允,能得人心,也能聚人。
但讀書太少,格局太小,無法著眼長遠,至多不過是個水泊梁山晁蓋一般的人物,豪氣有餘,細緻不足。」
「所以,洪順堂,或者說陳開身邊的核心人物,還是那自號虞侯的洪仁義。」
吳健彰帶著幾分暗暗的爽感,因為伍紹榮這會還在猶豫,他卻早已命董憲超送上每年兩萬兩的投資了。
伍紹榮聞言沉默了,他現在龜縮大法已經進行到了一半,且為了龜縮,他付出的代價可不小,光是一些產業的剝離,資產就至少損失了數十萬兩的浮財。
總不能他現在都付出這麼多了,突然因為一個洪仁義就改變計劃吧。
「爽官一定要北上嗎,廣州真的就如同你認為的那樣,未來註定不在此處?」
沉默片刻後,伍紹榮有些神情複雜地看著吳健彰,他很相信吳健彰的判斷力,對於他要離開,總有一種樹倒湖散的悲傷。
「未來,我也不確定。」吳健彰搖了搖頭,太過遙遠的事情他也不敢說死。
「但至少廣州不可能再獨占海貿的鰲頭了,且從各種跡象來看,上海一定會超過廣州。」
吳健彰的離開就如同伍紹榮的龜縮一樣,都是早已定下策略。
他早就跟旗昌洋行、寶順洋行等接洽好了,計劃先去上海理清各階層關係,建立人脈。
只要環境尚可,下一步就出重資獲得江海關監督,也就是上海海關監督的要職,一步步從豪商,轉變為朝廷大員。
親口聽到吳健彰這麼說,伍紹榮長嘆一聲更加落寞,「一切都晚了,都晚了,這廣州城就如同我們這些豪商一樣,都快要落幕了。」
「沛官,不必如此喪氣,我想這洪仁義不一定就出現晚了,或許正當其時。」
吳健彰雖然不認為廣州就要落幕,但也不再對廣州抱有多少信心。
可是他非但不能表現出贊同伍紹榮的看法,反而還要想法來給伍紹榮打氣。
因為他雖然要把重心都轉移到上海去,但廣州這麼多的產業,不可能一下就拋棄,哪怕就是低價發賣,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全部脫手。
是以他在廣州的很大一部分產業,在未來幾年內還是要保持運轉的。
這使得人不在本地的吳健彰,需要一個在廣州有分量的人關照他一二,保證他走後廣州的產業和家產不會快速坍塌。
而伍紹榮,無疑就是最合適的那個。
這也是以前處於競爭關係的伍家和吳家,在最近一兩年迅速走近的原因。
「五年前,我們自以為懂朝廷,更懂洋人,但實際發生的事情告訴我們,我們既低估了朝廷的狠毒,更低估了洋人的無恥,最低估的則是刀把子。」
吳健彰這話,倒是真心實意的感嘆,「如今看來,五年前各方面都錯的厲害,咱們即便擁有刀把子也用不好,更別說那時候還各懷鬼胎。」
伍紹榮基本贊同吳健彰的話,他稍微振作了一點,「爽官的意思,是現在我們比以往更加看清了朝廷和洋人。
而五年前的整個朝廷的失敗又導致了如今艱難的局面,那時候大家還有條活路,現在則是上下都只有一條死路。
所以實際上現在才是跟朝廷討價還價的時候。」
「就是這個意思。」吳健彰立刻按照伍紹榮的思路往下說。
「最重要的是五年前廣州城的大小行商都認為咱們說的十三行末日即將到來是危言聳聽,而現在他們心裡應該都認同了。」
「自古商人背後沒有強權支持就是死路一條,而如今比以往更甚。
那些泰西豪商背後都是國家、朝廷在支撐,到哪都有自發火大海船,紅衣火統大兵撐腰,不但能行商,甚至還能掏錢買個總督。」
吳健彰本來是要說服伍紹榮,但是說著說著,自己卻有點破防了,他狠狠攥著拳頭,指甲陷進肉里都沒察覺到。
「如果我們有個這樣的朝廷,能這麼支持我們的朝廷,我哪會離開廣州去上海,我會去石叻,當一個石叻總督或者鎮守使。
我會把石叻建設成一個商業興旺的大城市,把所有的大小商人按股本折算,大者當上議員,小者當下議員,有事大家商量著來,每年給足朝廷的,剩下就是我們自己的。」
歷史上吳健彰在上海就是朝著這個方向去建設,租界工部局這玩意實際上就是他建議英國人建立的。
對於吳健彰這種資本家來說,威尼斯和熱那亞的模式就是他們的最高追求了。
「爽官你別說了,別說了。」伍紹榮胸膛猛烈起伏了兩下,連連讓吳健彰別說了,顯然這也正戳中了他的幻想。
「沛官,我要走了,要去上海了,這廣州就要靠你了,若你要調用資源,同和行十萬兩以下你只需差人來打個招呼就行。」
吳健彰目光炯炯地看著伍紹榮,「五年前,尚有楊芳、關天培堪稱名將,還有川東白杆兵,湘西竿軍這樣的悍卒,但他們都被辜負了,這裡面亦有你我的功勞。」
「我想請沛官想想,如果廣州再有事,還有這樣的忠勇之士,來保衛這個朝廷嗎?」
第一次鴉片戰爭時期清軍並不是沒有英勇的部隊,比如吳健彰口中的川東白杆兵。
這支部隊隸屬於四川綠營重慶鎮,主力正是從昔日出白杆軍的州縣調撥。
其在戰場上英勇無畏,虎門血戰當日關天培戰死後,其餘清軍都望風而逃,只有川東兵依然堅守了大半天,最後引爆倉庫火藥殉國,三百五十人大部壯烈。
湘西算軍則是來自湖南鎮算鎮,他們一部死守四方炮台的時候,英軍竟然打不下來,最後是團團圍住,把他們餓得站不穩後,才攻破的。
至於為什麼吳健彰說他們被辜負,很簡單。
川兵千里南下卻被排擠,沒有休整,武器彈藥沒補充就把他們派到了最危險,且他們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虎門炮台。
以至於防守的時候,川軍甚至還不如英國人清楚虎門炮台的情況。
湖南算軍去守四方炮台的時候,十三行為首廣州商人負責物資配給,故意不送軍需給這些話都聽不懂的外鄉人。
且在他們宣傳下,四方炮台百姓以為這些外地綠營是來幫朝廷鎮壓他們的,因此也不賣給算軍糧食,導致算軍只被困了三天就無法作戰。
因為困了三天,算軍就餓了三天,哪來的力氣打仗。
見到這種情況,奕山向道光上秘折哭訴粵人皆賊也」,說再打下去廣東人一定都會投靠英夷以復明。
而楊芳這位生擒張格爾的悍將,到了廣東就知道這仗沒法打,主張跟英國人議和。
道光不許後,他怕被人給賣了,於是乾脆擺爛,故意相信什麼婦女經血、大糞可以破洋槍,由著下面人瞎搞。
最後道光忍無可忍讓他滾回家鄉,楊芳一刻也不多待,馬不停蹄跑回湖南。
最後,耿直人關天培戰死,楊芳得以安享晚年,至今還活著。
這些事在後世不見經傳,但在當時影響極大。
最明顯的就是從廣西和江西來的綠營,寧願在路上拖拖拉拉,被罷官奪職也不快速趕往廣州。
特別是廣西綠營,他們挨著廣東,竟然用水土不服來推脫,直到戰爭結束也沒趕到廣州。
「也就是說,這洪仁義來的正好,來早了沒這麼多人跟他鬧,也一定會被關天培和楊芳弄死。
但是他現在出現,廣東即將大亂,各省綠營視來粵為赴死之路,朝廷在嶺南之虛弱,前所未有。」
伍紹榮嘀咕著看向吳健彰,遠處帝女花的演繹正到高潮,駙馬周世顯和長平公主正在拜堂。
吳健彰看著那兩個紅色的身影在遠處糾纏,似乎預示淒婉凋零,又似乎有什么正在從中獲得新生。
他回看著伍紹榮,沉聲回答:「所以我覺得此人來得正好,但他到底有沒有力挽狂瀾的能力,還需要好好觀察。
只可惜我已經沒有時間了,可沛官你有。這洪仁義本就跟你們伍家有不小的淵源。
沛官,為了我們這些人的未來,你一定多關注一下此人。
我還是那句話,動用十萬兩以下的錢糧物資,你事後派個人來說一聲就行。」
伍紹榮沉默著,情不自禁往腦袋後摸了摸,他拎著辮子的末梢,有種一下從身上扯掉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