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同心相知
第98章 同心相知
老僕謹記著洪仁義的吩咐,一直等到王韶光有些六神無主的時候才遞上另一封書信。
他有些憨憨地說道:「老爺你放心,其實少爺一點事沒有,正在家裡安心備考呢,反倒是二老爺和趙社董,他們已經在水底餵王八去了。」
「嗯???」
王韶光差點被這變故閃了腰,他立刻接過第二封書信看了起來。
半個時辰後,他又喜又驚又怕。
喜的是公社保住了,兒子也沒事。
驚的是洪仁義竟然如此契合他想像中王詔該有的樣子,很多手段跟他的想法如出一轍,什麼時候這孩子這麼厲害了。
怕的是,這個孩子膽子太大,手段太狠了。
王韶潛和趙社董都是公社元老,且一個是他堂兄,一個是他昔日心腹,結果就這麼毫不客氣的殺了,還是殺全家。
王韶光隱隱有些擔心,擔心洪仁義是一個暴戾兇殘之輩,因為他依稀記得洪仁義讀書不多,性格也有些偏狹,這種人掌握大權後是很危險的。
「智計百出,心狠手辣,是做大事的料。」王韶光嘆息了一聲,他非常擔心,但又不得不承認洪仁義做的很棒,也算是幫了他,幫了兒子王詔的大忙了。
「他父親是官祿布村的洪鏡琛:戰場上也算是救過我一命,這孩子當初的老師也還是我幫著找的。
不想我竟然看走了眼,實實沒注意到他竟然有這手段和能力。」
王韶光這會頗有些後悔,要是自己早發現這孩子的與眾不同,就可以讓他早點輔佐王詔,自己也早點好好教育下,扭轉一下性格。
現在恐怕就是自己回去,也不一定能穩壓洪仁義一頭了,不知道這孩子會把東社帶向何方。
不過王韶光轉念又是一想,伍浩官都被朝廷逼死了,他也上了朝廷重點關注名單,估計不在北方做官做到七老八十,是不會放他回去的。
現在想的再多都無濟於事,只要洪仁義能保住他的妻兒老小,其他的就隨他去吧。
這時候,老僕又遞上了一封書信。
王韶光都被逗樂了,他沒有打開書信,而是先瞪了老僕一眼。
「你這狗東西還挺聽話,那洪仁義給了你什麼好處,你這麼聽他的?」
王韶光現在已經有些回過味來了,這書信一封一封恰到好處的拿出來,就是為了牽扯他的情緒。
先讓他絕望,再給他希望,一點點遞進,一點點讓他自己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直至把洪仁義已經將東平公社奪權帶來的衝擊減到最小。
這顯然是精心安排,不是眼前老僕能做到的。
老僕聞言噗通一聲給跪下了,「我的命是老爺救的,但洪文書也是大大的好人,他對阿四有恩,他幫阿四找到了家人,找到了根!」
原來這老僕阿四是王韶光在路邊救下的流民,不知何處來,不知姓甚名誰。
但到了洪仁義手裡,他通過阿四的口音和年輕時模糊的回憶,鎖定了大概的區域。
再讓遍布全粵的天地會兄弟幫忙尋找,不過兩個月就把阿四的家人給找到了。
「我老母今年七十一了,我都沒想到他還活著,我大哥沒了,但侄兒侄女還有四五個。
洪文書幫著我把他們從韶關府接到了公社,每月給白米六十斤讓我奉養老母,給我侄兒們都安排了工作。
阿四不敢背叛老爺,但也要報答洪文書的大恩大德,所以就聽他來給老爺送信了。」
阿四當年從韶關順著北江來廣州做工,離開家鄉的時候才十歲,因為沒讀過書,只記得自己老家鄉村的名字,但根本說不清那是哪裡。
他也不是什麼大人物,沒有那個人力物力來找到家人,因此三十年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人,親人還在不在,直到遇到了洪仁義。
王韶光震驚得臉色驟變,人怎麼可以細緻到這個程度!
給阿四找家人這事,王韶光也能做到,但他壓根就沒想到這方面,直接把腦子有時候不太靈便的阿四當成全家都不在了的流民。
「這是我這做兄長的錯,當年把你帶在身邊的時候你說不清從哪來,我還以為你家只有你一個,是以三十年了,也沒幫你找過家人。」
「沒想到你這歲數了老母尚在,真是個有福的人。」
「起來吧,這是再生之恩,你確實要報答。」
王韶光無話可說,第一次覺得洪仁義很可能在某些方面超過了他,隨後這位處于震驚中的客家擎天白玉柱,打開了老僕阿四給他的第三封信。
「建社董會集思廣益,控制利益各方,建文書房隔絕內外,這甚至都不是前明的內閣制了,而是上古的虛君實相制。」
王韶光愣住了,洪仁義竟然不是他以為的暴戾之輩,而是非常有智慧的。
這套虛君實相制度,給了王家體面,照顧了各方利益,又確立了洪仁義對公社的掌握,正適合他離開後,兒子王詔又軟弱的情況。
「後生可畏!」王韶光忍不住嘆息一聲,隨後發出了曹孟德式的感嘆。
「生子當如孫仲謀啊!」
然後,王韶光突然聯想到了若劉景升子豕犬爾」這句話,正好他有兩個兒子王詔、
王誥。
一個軟弱的可怕,一個傻的可憎,還他媽正好一個是結髮所生,一個是繼室所出。
性格像就算了,連出身都這麼像,簡直完美對應了劉琦和劉琮。
一時間,連王韶光這種不怎麼迷信的,都覺得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隨後老僕遞上了第四封和第五封信。
第四封是王詔寫的,說洪仁義確實很尊重他,對他和王家也很照顧,並且詳細向父親王韶光傾訴了自己的想法。
他確實不是一個合適的掌舵人,因為王詔對於保衛權力感到力不從心,也對權力沒有那麼渴求。
他回到家中勤學苦讀準備科舉,閒暇時跟三五好友出遊玩樂後,更覺得人生處處是春天。
是以王詔請求父親原諒他,同時認洪仁義為契仔,將公社全部託付給洪仁義。
第五封則是洪仁義親自寫給王韶光的,通篇沒有提公社如何,而是著重於廣州府以及整個廣東在第一次鴉片戰爭後發生的劇變。
王韶光是1842年初被調往北方做官的,是以對廣州在戰後的變化並不是特別清楚。
他看著洪仁義發來的數據,這才知道廣東已經到了如此地步。
「超過六成紡織工廠破產,永利行盧家、東興行謝家、天寶行梁家都已行將就木。
其餘各行各業也遭重創,然自西、北、東三江流入廣州者,月以萬計。
侄兒估算,此時以珠江入海口流域為主的廣肇兩府以及半個惠州府,生民多達千萬計0
嶺南三面環山,大多土地崎嶇不平,產糧地只有珠江入海口,且已開發殆盡,不可能快速擴大產量。
此等情況下,自身年產糧僅能覆蓋四成,其餘皆要從安南紅河平原、九龍江平原以及暹羅大王河(昭披耶河/湄南河)平原輸入。
以南洋千里之遙,運米本無多少利潤,此前之所以有利可圖,實因多有海船來廣州貿易,順帶南洋米之利潤可抵稅金。
然今廣州海貿減少,上海取代羊城已成趨勢。
我自有海船又多損毀於紅毛之變,洋船趨利必不肯再多攜帶南洋米,甚至不會選擇在廣州靠岸。
伯父,侄在羊城外目睹此情,不由得心急如焚,似乎已見他日之末世景象。
廣州府本就土客矛盾突出,一旦沒了足夠的糧食,不知道內部紛爭要到何種慘烈地步。
更可慮者乃是官府,旗人並不關心漢人死活,且就算他們關心,以上下官吏之能,他們也無法完成此等任務。
我想大災降臨之時,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挑起土客矛盾,讓我們漢人自相殘殺,等廣肇惠三府百姓伏屍數百萬之後,禍方可止。」
王韶光一字一句地看完,透過文字他就幾乎能看到洪仁義心急如焚的身影。
而他則理解了洪仁義不提東平公社的意思,這是在向他表明,奪取東平公社之權,不是為了爭權奪利,而是看到了恐怖的未來,想要多活幾個人而已。
「這孩子仁義啊!」王韶光感慨地點了點頭,他思考了一會,提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昔日羅芳伯建蘭芳公司,所欲者,正為庇護過番客戶,使其免於土酋之奴役,紅毛之迫害,同族之內鬥也。
彼時我與汝父等,御英夷、斗贓官、破賊寇,刀山火海皆不懼,亦為庇護嘉應州之鄉黨。
使我等客戶,冤有處可伸,苦有處可訴,飢能得一餐飯,渴能得一瓢飲。
吾非公社之君,爾亦非公社之臣,總理者,總率其眾而行天理者也,能者上不能者下。
今觀來信,志存高遠,心知良善,大行仁義,不愧汝父血灑三元里,吾心甚慰。
吾北上已數年,不知道廣肇惠三府竟至於斯,值此時刻,若有人能擔此千斤重擔,是吾之幸事,亦是公社之幸事。
存天理而活萬千口人者,何必求契爺契仔之屬,公社法理不在血脈傳續,而在人心背向。
且我與汝父同心同德,早為兄弟,汝便是吾之至親侄兒,吾亦是汝之血親叔伯,公社之事汝可放手去做!」
王韶光寫完,把信拿給老僕阿四,「持此信去告訴洪仁義,他可放手去做,公社上下誰敢不服,任由他處置。
也一併告訴公社上下,自此以後,洪仁義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老爺,如此一來,公社就真的要姓洪了!」老僕阿四難以置信地看著王韶光。
「這是老爺刀山火海闖出來的基業,怎麼可以直接讓給外姓呢!」
王韶光哂笑一聲,「你以為東平公社總理是個好差事嗎?
沒有那個能力的上去搞不好連命都保不住,有那個能力的基本都能看清未來,絕不會去做這個總理。」
「如今好不容易出了洪仁義願意肩負千斤重擔,我不趕緊給他全權,難道留著等這重擔把我壓得斷子絕孫?」
王韶光這話七分真三分假,東平公社在聰明人眼中確實是個燙手的山芋,但要是做得好,那也是可以讓人騰飛的起點。
他直接放全權給洪仁義,還不要洪仁義拜他做契爺,實際上是王韶光想的夠清楚。
如果洪仁義沒能保住東平公社,闖下了禍事,那麼未來朝廷追究下來,他完全可以說自己遠離廣東,早已被洪仁義奪權。
而且他北上做官也是朝廷安排的,怎麼算也算不到他頭上,說不得還要求他回去穩住局勢。
如果洪仁義做得好,真的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伍浩官跟他當年的設想,那麼他今日高風亮節之舉,便是一段佳話,可以上史書的佳話。
僅憑這一段佳話,洪仁義便不可能,也不敢薄待王家。
是以完全沒必要當洪仁義的契爺,搞得好像洪仁義繼承了他的家業,是他兒子一樣。
萬一未來洪仁義成事了,來個把小人構陷,兒子兒孫再腦子不清楚倚仗這個作威作福,那是很可能會全家死光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