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千年的狐狸
千年的狐狸
體仁閣大學士卓秉恬是四川成都華陽人,常年在中樞任職,很少下到地方。
且長期擔任順天府署衙各類官職,自從嘉慶七年(1802)在北京任職後,基本就紮根在了此處。
四十多年跟旗人混居在一起,已經要算是半個旗人了,因此對滿清朝廷相當忠心。
但也正因為跟旗人一樣長期待在中樞,卓秉恬對於國家最高層的運轉了熟於心,但是對於地方的各種怪相,就知道的很有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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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出身不高,家庭沒有到士紳這一階層,自然也沒法理清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是以,卓秉恬看了耆英等三人的奏章,竟然看不出來什麼破綻。
夷人入城引發不滿。
貪官盤剝過甚導致怨聲載道。
夷人挑釁加謠言引爆輿論。
鄉間亂民暴起摧毀稅卡、省城百姓狂怒打砸衙門。
四國夷人趁機組建大軍報復。
本地士紳拉出團練保衛鄉梓。
成功擊退四國夷人,但暴露官府虛弱,以至於亂民四起。
官員和士紳鼎力合作,鎮壓騷亂。
卓秉恬橫看豎看、左看右看,硬是沒找出哪一點不合理的。
若說有,那就是這個運行邏輯太模板了,證據鏈條,甚至連發展態勢,都給人一種按部就班的感覺。
可是,這種感覺上的東西,卓秉恬不能報給道光,因為他是道光的臣子,不是道光的好兄弟和兒子。
你把這種純靠感覺的事情捅到領導那裡去,然後你又說不出什麼原因,拿不出解決的辦法,豈不是自找不痛快嘛。
但看著皇帝期盼的目光,卓秉恬知道自己不說點什麼是不行的。
「陛下,依老臣來看,廣東各員如何處置事小,趕緊恢復朝廷在廣東的威權才是大事。
歷來兩廣就地方不靖,各路盜賊多如牛毛,現在朝廷的虛弱被上下探知,若不趕緊扭轉這種印象,以後會更加難以管束。」
道光當了二十幾年皇帝,政治嗅覺還是不錯的,他也感覺這奏章隱隱有些不對勁。
但他跟卓秉恬面臨的問題是一樣的,都是對於基層士紳的運行,只有最基本的了解。
道光甚至還因為基本就在北京—承德一線活動,三十兩銀子一個的雞蛋他都敢吃,兩千兩銀子的面片廚房他都敢建。
比起卓秉恬,他更加不知道這其中的貓膩。
道光原本指望卓秉恬能看出一些東西,結果卓秉恬跟穆彰阿是一樣的建議。
這極大影響了道光的判斷,他也開始傾向認為事情就是奏章這麼說的,沒有什麼問題。
但作為皇帝,道光自然不會聽兩個人意見就下判斷,他把目光看向了軍機大臣、文淵閣大學士潘世恩。
潘世恩是蘇州吳縣人,後世很多人經常將他認作是豪商潘仕成的親戚。
甚至有記錄直接把潘仕成寫成潘世成的,但實際上兩人除了名字聽起來像是兄弟外,沒有半點關聯。
潘世恩生於乾隆三十五年(1770),今年已經是七十五歲的高齡了。
此君受過和珅的招攬,在劉墉手下辦過事,跟紀昀詩歌唱和過,還提拔了林則徐,連穆彰阿和卓秉恬,那都要算是他的門生。
而這樣的老人瑞,著名的三朝重臣的處世哲學是什麼呢?
曰:守口如瓶,防意如城。
這跟他的親密同僚,那位崇尚多磕頭、少數話的曹振鏞如出一轍。
他們都是看清了滿清本質,非常明白自己處在什麼時代的頂尖聰明人、老油條。
潘世恩拿過三本奏章一看,立刻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第一遍快速瀏覽的時候,就發現了洪仁義的名字。
因為潘世恩非常清楚,發生廣州這類事情之後,最重要的人物,一定是那個掌握了武力的人。
絕不是什麼狀元林召棠、探花羅文俊,也不是紅毛之變時期倡建昇平總社的黃培芳。
哼,這些人要是有能力率領民團擊退四國聯軍,上一次他們就會成功。
因為那時候伍秉鑒還在,以十三行的財力加上這將兵的統帥力,兩廣早就是國中之國了。
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這句話雖然潘世恩沒有總結出來,但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
而且潘世恩還敏銳發現了一個現象,那就是洪仁義的名字在奏章前半段響噹噹,但是後半段就開始很少出現,到最後則幾乎隱身。
很顯然這是刻意的,是一種不想引起注意的保護色。
不過雖然看出問題了,潘世恩表面上卻在裝唐。
他拿著奏章看著看著,竟然昏昏欲睡,差點睡著了,還要小太監提醒,才回過神來。
「此乃朕之過也,一有事情就煩躁不安,勞得潘師傅跑這一趟。」
對於潘世恩這樣的老人瑞,即便是道光,也還是要把表面功夫做足的。
潘世恩則故意做出一副顫顫巍巍的樣子,他挪動屁股想要給道光下跪。
自然立刻就被道光讓太監給扶住了。
「唉,臣年老矣,竟然御前失儀,罪過大矣,也幸好陛下寬宏大量,不與我這樣的老奴計較。」
潘世恩繼續裝老,心裡卻更明鏡一般,不到萬不得已,這事他是不會表達意見的。
啥叫守口如瓶、防意如城?
這就是!
而道光也很無奈,他根本分不清潘世恩是在裝唐還是真的老糊塗了。
且潘世恩資歷擺在這,年紀擺在這,他又不能跟對待其他官員那樣嚇唬、試探,於是只能作罷0
可是他目前就穆彰阿、潘世恩、卓秉恬三個軍機大臣兼大學士,想要再找人拿主意,就只能另尋他人了。
不過好在外面求見的官員很多。
這滿清一朝,本來實行的是御門聽政,也叫乾清門聽政。
康熙、雍正這兩工作狂那是無論颳風下雨,都要大清早聽政、批閱奏章的。
到了乾隆時期,皇帝喜歡享樂,逐漸開始廢弛。
而嘉慶又跟崇禎差不多,啥也不懂就喜歡瞎忙、標榜勤政,於是又恢復了一段時間。
只有道光,實在是又懶又菜,這乾清門聽政就基本廢弛了。
這老小子一年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圓明園的勤政殿,因此大臣有急事,就只能到圓明園來求見。
道光從名單上選了兩人,一人是軍機處大臣行走祁窯藻。
此人在第一次鴉片戰爭時期是林則徐和鄧廷楨的支持者,又以精通兵務著稱。
一人是禮部尚書賈楨,在道光的印象中,賈楨能力強,敢言敢說,且求見又是因為黃河水患的事,按道理是要召見的。
兩人很快也被叫了進來,卓秉恬因為已經給出回答,便退了下去。
潘世恩還沒有表態,且看著身體有些不適,道光便讓他在旁邊坐著一起喝一碗參湯,也幫著參謀參謀。
祁雋藻求見,是因為天津鹽運使陳鑒,挪用長蘆鹽場鹽稅一事而來。
賈楨則是為前年黃河大水而來。
1843年的黃河大水,在後世被稱為千年以來最大的黃河洪水,破壞力和影響都十分大。
「皇上,臣已經調查清楚了,黃河出了晉陝之交,就在中牟縣潰口,其主流經中牟口向東南漫流,經賈魯河入渦河、大沙河奪淮入洪澤湖。
水勢之大,千年罕見,僅豫皖兩省就有二十八個州縣受災,淹沒田地二百八十萬畝。
死者不可計數,粗略統計,至少在五萬以上。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一年半,但受災地依然一片狼藉,絕大部分土地都沒有恢復生產。
甚至有的地方人畜死屍都沒處理乾淨,已經有八個縣尚在爆發疫疾。」
道光一聽,人都差點暈過去了,一時間對廣東發生什麼,幾乎都快沒有心情了。
而賈楨還在表演,他把河南、安徽兩省的情況描述得極為生動、詳細。
本人更是聲淚俱下,幾度情緒失控,不但把道光說得眼前發黑,連旁邊坐著的奕濘也雙眼含淚口潘世恩懷疑地看著賈楨,他可是知道賈楨的親家正是廣東布政使傅繩勛。
這廣東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傅繩勛瞞著誰也不會瞞著賈楨。
他現在這麼刺激道光,把個六十三歲的老頭弄的心臟都快爆炸了,不會就是為了掩蓋什麼吧?
搞了半天,賈楨的匯報才結束,道光被這突如其來的壞消息整的人都要爆炸了。
什麼讓兒子見習政務,什麼搞清廣東發生了什麼,他幾乎都不想管了。
但最後作為皇帝的責任感,還在促使著道光走完程序。
賈楨接過來奏章一看,方才還在哭喪一般,這會立刻就喜上眉梢了。
「臣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廣東官民擊退四國夷人,大漲我大清威風!
雖然稱不上報了紅毛之變的一箭之仇,但也至少讓英夷知道,我大清不是人人擺弄的軟柿子,對於之後的交涉,是很有好處的。」
「這正是陛下韜光養晦、知人善用,才能有此大捷啊!」
祁騫藻此時也看完了,他本來就支持發動百姓抗擊英夷,林則徐幾年前在廣東搞的那一套,祁騫藻正是最主要的支持者,是為林則徐在中樞說話的關鍵人物。
雖然,祁窯藻也看出了有些不對勁,這事情進展太過於公式化,太像是刻意安排,或者說奏章是精心刻意編排的。
但祁窯藻依然選擇了無視,因為廣東發生的事情,就是他的政治目標。
這事越風光,就能證明他祁窯藻越是正確,甚至還可以藉此把老朋友林則徐從伊寧給拉回來。
他憑什麼要反對!
於是祁窯藻跟賈楨心有靈犀,一唱一和,沒過多久就把壓根不了解下邊的道光,忽悠得暈頭轉向,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而潘世恩這個老狐狸,仍然在那裡冷眼旁觀,裝老糊塗。
唉,皇帝啊!
這個靠血脈傳承的玩意,怎麼可能斗得過這些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選出來的超級精英。
搞到最後,道光竟然真的認為廣州官民打退了四國聯軍是一件很長臉事情。
代表了我大清並沒有腐朽到不敢跟洋人過招的地步。
「祁愛卿,既然你要辦理長蘆鹽場貪腐之事,那就不妨把此事也挑起來,將如何獎懲,寫個呈條上來。」
聽到道光下令,祁騫藻趕緊說道:「陛下,臣自紅毛之變時就主戰,此次廣州得勝,如果由臣來評判,恐怕會有失偏頗。」
「廣東布政使傅繩勛是臣姻親,臣也不宜主持。」賈楨也開始推辭。
道光沒覺得這倆是在不粘鍋,反而覺得他們高風亮節,於是轉頭看向潘世恩。
「潘師傅,你以為呢?」
潘世恩自然也不想出頭,這玩意一看風險就大。
「還是群議吧,不如就讓武英殿穆大學士召集重臣,商量一個結果出來。」
道光滿意地點了點頭。
也對,漢臣提提意見就得了,真正把控,還是得交給旗人,交給自己的心腹來定奪。
但道光哪裡知道,他玩不過這群人,穆彰阿那個腦子自然也玩不過這群人。
說是群議,最後還是穆彰阿擔責任,這些漢臣則各懷心思,暗中助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