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強行吞噬執念


  老阿媽的身體上,緩緩分離出一道虛影。

  

  張寧寧終於可以聽到聲音,看見東西了。

  「張阿媽,你醒了。」

  張寧寧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個年輕姑娘的聲音。

  張寧寧扭頭看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了一個姑娘。

  張寧寧蒼老的臉龐沉默許久,忽然說:「你,是嫫尼。」

  喬樂伊有些驚訝老人的敏銳,點了點頭:「我是。」

  張寧寧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眼神放空:「我之前見過普嫫尼來我們下村做法事。」

  「你身上的衣服,手裡的鈴鐺,我見過。」

  她看著喬樂伊手裡提著的宮燈,顯得有些死氣沉沉。

  喬樂伊知道,要是她的執念沒有化解,是無法正常送走的。

  於是她和阿燈對視一眼,坐在床邊,說起來許秋收和黎長生的事情。

  「張阿媽,你那天在鎮子上看到的不是許阿爸,是許阿爸的戰友,黎長生老阿爸。」

  喬樂伊聲音不疾不徐,把自己查到的事情全部說了一遍。

  她目光柔和看向張寧寧,卻發現宮燈並沒有出現漩渦引導張寧寧離開。

  她不由有些疑惑,看向阿燈。

  阿燈搖搖頭,示意張寧寧的執念並未解開。

  怎麼會呢?

  喬樂伊不解。

  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張阿媽的執念怎麼還沒有解開?

  「張阿媽……你……」

  看著喬樂伊疑惑的表情,張寧寧麻木的臉上有了一絲表情:「好孩子,我其實知道,那天鎮上的,不是許秋收。」

  此話一出,喬樂伊和阿燈都愣住了。

  「啊?您知道不是他?!」

  喬樂伊腦子忽然一團漿糊。

  感覺自己之前的猜測全部被推翻了。

  「那您到最後都閉不上眼是因為……」

  喬樂伊忽然感到一絲不安。

  糟糕,如果把執念的方向弄錯了,那這一次渡化就失敗了!

  似乎感受到了喬樂伊的焦急和緊張,阿燈金色的眼珠看向喬樂伊:「慌什麼?既然我當時答應要接這事,那無論成功與否,我都能承擔後果。」

  黑貓突然出聲,張寧寧並沒有發現屋子裡還有一隻會說話的黑貓。

  喬樂伊估計是阿燈現在很虛弱的原因。

  雖然因為阿燈那句話有些安心,但更多的愧疚席捲了她。

  她壓下心底的情緒,看向張寧寧。

  張寧寧目光柔和:「那天我一開始也以為那個人就是許秋收。」

  「雖然看到他有了媳婦,我有些難過,但無論怎麼樣,他是活下來了。」

  「只要他還活著,和不和我過日子,和誰過日子,都不重要。」

  「只是我和他太熟了。」

  「看了一會,我就發現那個人不是他。」

  「那副眼鏡,是我和他結婚的時候,翻山走了好久,給他買的。」

  「他很喜歡,說要一直戴著,到死也會珍惜。」

  「那個人不是我的許秋收,戴著許秋收的眼鏡,他應該認識許秋收。」

  「許秋收死了。」

  張寧寧的話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但喬樂伊明白了她的意思。

  或許是直覺,或許是丈夫那句到死也會珍惜那副眼鏡,張寧寧在認出黎長生不是許秋收的時候,就已經確定,許秋收死了。

  「我一直不給他立墳,是我沒有見到他的屍體。」

  「我總是想著,萬一他還活著,萬一他記不清之前的事了,所以才沒有回來。」

  「就算他真的死了,也該把屍體或者骨頭帶回來,才算真正的回家。」

  「我在等著他回家。」

  「哪怕是有一截骨頭也好。」

  張寧寧眼神直勾勾的:「但是那個戴著他眼鏡人回來了,沒有來見我。許秋收不會不告訴他我的住處。但那個人沒有找來。」

  「不是他沒有良心,他要是沒有良心,就不會戴著那副眼鏡。他不來見我…怕是……他拿不出來見我的理由。」

  「許秋收的屍體,估計找不到了。」

  喬樂伊愣愣看著這位年邁的老人。

  忽然有些慚愧。

  因為阿燈的力量不足,她沒有像是第一次參與榮二寶的記憶那樣,體會到原身所有的情緒。

  她以為她看到了張阿媽的記憶,就能感同身受。

  因此在看完阿媽的記憶後,自以為是地推測阿媽是因為「許秋收」的背叛而合不上眼。

  但是她早該想到的。

  張阿媽和許秋收那樣相愛,彼此相愛的人,當時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對方平安歸家,不是嗎?

  張寧寧愛許秋收,也確確實實等了一輩子許秋收。

  她堅韌頑強,一個女人拉扯大了兩個孩子。

  她雖然不識字,但看得清楚世間百態。

  她不知道女兒以後會如何,但她供養女兒讀書,蘭花成了當時寨子裡唯一一個高中生。

  她看得出兒子不是讀書的料,所以把田地給了兒子,讓兒子靠種地吃飯。

  到了老年,她看出兒子不靠譜,也看出女兒心疼她。

  不願意讓女兒的小家被她拖累,她只跟兒子提出想去越南找許秋收的事。

  在聽到兒子明顯敷衍的話時,她只是淡淡一句:「要多少錢,我會攢。」

  她一直在攢錢。

  靠賣小菜攢錢。

  不牽累女兒,不與兒子爭吵。

  攢了很久很久的錢,就在錢要攢夠的時候,她看到了黎長生。

  猜到了丈夫可能連屍體也不剩。

  於是她心灰意冷,用自己攢的錢,代替丈夫給自己買了鐲子。

  她的執念從來不是愛人活著回來的背叛。

  也不是她等了一輩子沒有等來一個好結局。

  而是可憐丈夫沒有生的希望,可憐丈夫連遺體都無法帶回家鄉。

  她的執念,是丈夫許秋收,沒能回家。

  沒能從異國他鄉回到祖國安葬。

  喬樂伊緊緊握著手裡的法鈴,因為難受,法鈴的節奏稍微有些亂。

  讓許秋收回家,是喬樂伊無法替她完成的執念。

  阿燈輕輕搖了搖頭,看向喬樂伊:「我們做不到化解她的執念,我只能生吞了。」

  喬樂伊心頭一緊。

  下一秒,阿燈忽然一躍而起,朝著張寧寧的胸口撲去。

  喬樂伊嚇了一跳,就在她以為張寧寧會被阿燈吃掉時,阿燈的身體穿過張寧寧的虛影。

  一團灰白的、拳頭大的光球被阿燈叼在嘴裡。

  張寧寧身體沒有絲毫損傷。

  她依舊木然地坐下那裡,但身上漸漸浮現出潔白的光點匯集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喬樂伊心頭一動。

  知道漩渦要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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