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你對他最特殊
今晚的夜色格外濃重。
像一團裹著水汽的雲霧壓在心口,又像墜入了一口深不見底枯井。
缺氧,窒息,混亂。
複雜的情緒攪成一片混沌,硬生生塞進韓江籬的腦子裡。
她望著窗外漸歇的霓虹,又似乎只是盯著窗玻璃上那片屬於自己的倒影。
駕駛座上的阿覷好幾次瞥來探究的目光,她都恍若未覺。
腦海中重複播放著方才梁瑞說的話。
沈雲起在她回國前一天,突然生了場奇怪的大病。
早上醒來,渾身發疼,疼得下不了床。眼前一片模糊,連手機上的字體都得調大才能看得清。
私人醫生來替他做了個全身檢查,發現他一夜之間身體機能極速退化。
眼睛老花,骨質疏鬆,腎臟衰竭,像個七十多歲的老年人。
這本就很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他的身體機能又一天天恢復,大半個月的時間,就恢復到原來的年輕、健康。
唯有那雙眼睛,沒恢復過來,也無法根治。
「他當時身體很差,但是聽說您回國了,依舊裝得跟沒事人一樣,約您出門。」梁瑞說到這時,嘆了口氣,隱隱透出幾分心疼,「您不知情,踹了他一腳,他休養了很久。」
韓江籬記得,自己剛回國沒幾天,他約她回高中時常去的那家店吃早餐。
他講話欠揍,她就一如既往地踹了他一腳。
不算太用力,他也只是跟平常一樣揉了揉腿,笑著罵她暴力。
她以為他是跟以前一樣的故意調侃她,卻沒想過那不輕不重的一腳,對他而言可能變成殘疾的根因。
要是他當時直接告訴她,說不定,她會踹得輕點。
梁瑞還說,她在國外的六年裡,他健身越發勤快,甚至請了教練學格鬥。
不是為了強身健體,僅僅想要在她無聊的時候,偶爾能陪她打一場,哪怕只是當個人肉沙包。
目光從窗外街景收回來,韓江籬靠在座椅里,煩躁地捏了捏眉心。
在知道這個賤人的心意後,她本就感覺處處不自在。
聽完梁瑞那番話,她更是不知該拿沈雲起怎麼辦才好了。
畢竟,她也從沒見過這麼蠢的人。
比她母親當年更蠢。
邁凱倫停在了韓家別墅門前。
阿覷沒有立刻打開車鎖,而是轉過頭,靜靜地看著韓江籬。
路燈昏暗而遙遠,車廂內一片漆黑,他只能借著車內微弱的氛圍燈,看見她模糊卻冷硬的側臉。
「大小姐,」他聲音很輕,在靜謐逼仄的空間裡卻格外清晰,「你還好嗎?」
他不知道大小姐跟梁瑞聊了些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跟在大小姐身邊二十多年,從沒見過她像今晚這樣看著窗外一直發呆,像被奪了魂一樣。
他猜,是跟剛才那個男人有關。
畢竟這二十多年裡,他也從沒見過除韓兮若外,有人敢靠在大小姐懷裡睡覺。
「沒事。」韓江籬閉著眼,手仍捏在眉心處,眉頭微皺,看起來心事重重,一點也不像沒事的樣子。
阿覷無聲地嘆了口氣,收回視線,渾身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小籬,」他難得沒有用尊稱,而是喊她以前的小名,「我認識你將近二十八年了。」
韓江籬緩緩睜開眼,沒有說話。
「從訓練營到R國,再到現在。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阿覷揉了揉自己略微扎手的短寸,語氣有些感慨,「我從沒見過你那麼在意某個人。」
「保護弟弟妹妹,是長姐的責任。對我和蘇葉他們好,是因為經歷過生死。」
他側過頭,靜靜看著韓江籬,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但你對沈雲起,完全不一樣。他既不是你的家人,也不是認識你時間最長的那個。可你對他的態度,卻是最特殊的。」
韓江籬瞳孔顫了顫,再次把臉轉向窗外。
外面沒什麼好看的,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接阿覷的話。
這些年裡,弟弟妹妹依賴她,韓康、施瑤防備她,下屬們敬畏他,旁人懼怕她。
唯獨沈雲起,不要臉地老往她跟前湊,打也打不走,罵也罵不走,死皮賴臉地擠進她的生活里。
只有在他面前,她可以不是無所不能的「姐姐」,不是「韓家長女」,不是「大小姐」,甚至不是「韓江籬」。
她是「江籬」,僅此而已。
所以,沈雲起今晚有句話說得沒錯。
他是她三十幾年來唯一的朋友。
她珍惜,所以縱容。
也正是因為珍惜,所以當得知他的心意後,才會更加無所適從。
「太晚了,早點回去休息。」韓江籬解開安全帶,按下開鎖鍵,推開車門,「這幾天韓祖德都會留在京城,你也放個假。」
沒有等阿覷的回應,她下了車,反手關上車門。
阿覷坐在駕駛座上,望著她步履穩健地走進那棟漆黑的別墅里,無聲地嘆了口氣。
若是老爺子看見他當做珍寶的外孫女,最終被他培養成一台冰冷的機器,九泉之下會不會也有一絲後悔。
這一晚,韓江籬失眠了。
梁瑞的話像顆定時炸彈,埋在她腦海里,計時器的嗡鳴徹夜不停。
而阿覷的話則像點引的火星,險些燒毀她引以為傲的理智。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她在床上翻了個身,抓起手機給沈雲起發了條消息。
很簡短的兩個字:【改期。】
原本約好今天去見陳廣財的,但是他昨晚酩酊大醉,她徹夜難以入睡,顯然都不適合去處理正事。
發完消息,她將手機丟到一邊,扯起被子蒙過腦袋,勉強閉目養神一番。
不等她躺多久,蘇葉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她坐起身,接通:「什麼事?」
「老闆,唐家派人去涼城,把顧承澤打了一頓,還截了他兩個大項目。」蘇葉一板一眼地匯報。
「不夠,」韓江籬指尖隔著薄被,在膝蓋上點了點,「他喜歡玩腌臢那套,就陪他玩玩。」
蘇葉眸光一閃,唇邊彎起瞭然的笑:「明白,我讓忍冬安排。」
要說到缺德的計謀,大概沒誰能比得上蛇蠍心腸的忍冬了。
人長得漂亮,心是黑的。
平時看著一本正經,其實都是受到韓江籬的制約。
真讓她出謀劃策,道德敗壞的點子能湊成一本書。
「記得錄視頻,」韓江籬輕描淡寫,「莊藤應該會很感興趣。」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