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怎麼能甩開她的手?


  張府醫趁勢軟下雙腿,直直地朝著張太醫跪了下去。

  「撲通」一聲,跪得結結實實。

  張太醫眉心忍不住跳動了兩下。

  「這不是在家裡,你做什麼這般丟人現眼!」

  張府醫低垂著頭不敢和張太醫對視,弱弱地說:「左右小叔您教育我的時候從來都不分家裡還是外頭,現在周圍又沒人看著,您想讓我跪下,那我便跪下唄。」

  左右跪一下也不會少塊肉。

  張太醫被他這句話氣了個倒仰。

  沒忍住又在張府醫身上踢了一腳。

  「起來!」

  他不要臉,他還要呢!

  

  張府醫聽話的起身,狗腿地往張太醫身邊湊:「小叔,你不會真生氣了吧?」

  張太醫回過身,皮笑肉不笑的看著他。

  「你說呢?」

  張府醫被他看得心虛,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我覺得……大概……」

  頂著張太醫威嚴的目光,張府醫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慢慢閉上了嘴巴。

  小叔的眼神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

  他不敢亂說話了。

  「衡遠啊。」

  張太醫突然語重心長地開口,驚得張衡遠瞬間睜大了眼睛。

  他叔從來不這麼叫他。

  現在直呼他的大名,絕對沒什麼好事。

  「你今年多大了?」

  張衡遠老實回答:「三十有九。」

  「我呢?」張太醫又指了指自己。

  張衡遠繼續老實回答:「四十有三。」

  張太醫是張家的老來子,張衡遠是張家的長孫,叔侄兩個只相差了四歲,從小都是一起長大。

  就連後頭拜師,也是拜的同一個師傅。

  雖然兩人在外頭都是以師兄弟相稱,其實私下裡是再親近不過的叔侄倆。

  張太醫知道憑藉自家侄子的腦子,去了宮裡就是被炮灰的命,所以自己隻身進了宮,又偷偷給張衡遠安排了好去處。

  結果張太醫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以為的好去處,竟讓張衡遠把自家的老底都給掀了!

  「我都四十有三了啊!」張太醫扼腕嘆息,「我還能再活多久?」

  萬一哪天他快活不成了,再想用那藥,張衡遠還能給他變出來一副不成?

  張衡遠聞言低垂著頭不敢回答。

  他叔問這個問題就是不安好心,他回答什麼都是錯。

  看著張衡遠低著頭,像是鋸嘴的葫蘆一般,張太醫果不其然心裡更氣,抬手就去擰張衡遠的耳朵。

  指尖擰著張衡遠的耳朵轉了一圈,張太醫沉聲道:「我當年給太后娘娘獻藥,那是純純的被逼無奈,不得已而為之。」

  「若是太后娘娘在那個時候死了,我們一干人等都要為此掉腦袋,所以我才會把手裡藏著的那幾味藥煮了。」

  「你呢?」他一邊問一邊抬手,迫使張衡遠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眼睛:「你這次把那幾味藥煮了,為的又是什麼?」

  那可是真的能救命的東西!

  就這麼用在謝家,用在謝崇安身上,值得嗎?

  張太醫認為不值得。

  這也是他在謝家就沒忍住朝張衡遠發難的原因。

  雖然藥已經被謝崇安喝了,他就算再心疼也無用,可張太醫還是覺得自己心疼肝也疼。

  他真的忍不住啊!

  要是不從張衡遠嘴裡知道原因,他今天晚上回家都睡不好覺。

  張衡遠想要顧左右而言他,可自己耳朵在張太醫手裡,眼睛又對著他銳利的目光。

  路上想的那些藉口,一時間竟然都說不出口了。

  他只能實話實說道:「李府醫昨天摔斷了腿,你又不知道能不能來,謝府只有我一個人在,我總不能讓謝崇安死在我手裡吧?」

  平日裡雖是張衡遠和李府醫一同當值,可謝崇安的病症,李府醫管得更多些。

  張衡遠管的則是府中其餘人的小病症。

  兩個人雖為同僚,但卻互相看不上眼。

  若是李府醫昨天剛摔斷了腿告假休息,謝崇安今天就在床榻上沒氣了。

  張衡遠別說過不了謝府那關,就連李府醫和自己那關都過不去。

  他是沒什麼大能力,可是他要臉。

  為了維護自己那張臉,張衡遠願意為此付出一些代價。

  即使……這個代價稍稍有些大了點。

  聽到張衡遠的理由,張太醫直接沉默了。

  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任憑他絞盡了腦汁,千想萬想也沒能想出來,迫使張衡遠拿出奇藥的原因竟然是這個。

  可笑。

  太可笑了。

  當年他沒讓張衡遠進宮的決定,現在想起來還是太睿智,太超前了。

  否則就憑藉張衡遠這個脾氣,這個腦子,早就被後宮的主子們拖出去砍了千千萬萬次頭。

  就連他們老張家的九族……估計都得受到張衡遠的連累。

  張太醫想著想著,默默鬆開了捏著張衡遠的手。

  罷了,罷了。

  各人各有各的緣法。

  遇到張衡遠這個棒槌,那是謝崇安的福氣,是謝崇安命里該渡此劫。

  他重重嘆了口氣,轉過身去一步步往外走。

  那背影怎麼看怎麼落寞。

  張衡遠見狀心裡咯噔一下子,連忙追著張太醫的腳步跑著起來。

  「叔你別走。」

  「叔你別嘆氣。」

  「叔你等等我啊!」

  ......

  同一時間,惠風院寢房中。

  眼看著謝崇安狀態不錯,兩個人的手一直緊緊握著,衛氏的狀態也慢慢的好了起來。

  回首看到守在一旁的兒子兒媳們,衛氏冷靜道:「你們剛從周家回來,也都累了一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方才謝崇安昏倒時,衛氏驚慌失措,六神無主。

  現在謝崇安清醒了,衛氏又變成了那個穩重的當家主母。

  謝照臨有些不放心:「可是父親……」

  衛氏輕聲道:「這裡有我。」

  就是有你才更不放心。

  這話謝照臨只敢在心裡偷偷念叨,口中卻是勸道:「母親,你也才剛剛清醒……」

  衛氏又搶了話去道:「我身體無礙。」

  只有待在謝崇安身邊才能讓她感受到安心。

  謝照臨:「……」

  雖然知道父親和母親感情甚篤。

  可是看著母親這個樣子,他還是不可抑制地感覺到了牙酸。

  側目看向身旁的宋饒歡,謝照臨偷偷牽住了她的手。

  宋饒歡正垂眸看著衛氏,指尖突然被一隻冰涼的大手抓住,驚的她起了一身寒戰。

  抬眼就對上了謝照臨得逞般的笑容。

  宋饒歡無奈,只能輕輕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安分點。

  現在他們可還是在病床前呢!

  謝照臨抿著唇重重點頭,桃花眼瀲灩著眨了眨,示意自己一定乖乖聽話。

  宋饒歡這才滿意,重新將目光落到衛氏身上。

  季姝恬目睹了他們兩個之間的小動作,只覺得心裡酸酸脹脹的,有著說不出的難過。

  她想到了之前在謝府門前,謝鶴亭那隻甩開她的手。

  雖然事出有因,她也可以理解。

  但季姝恬心裡還是不舒服。

  謝鶴亭怎麼能那麼輕易地就甩開了她的手呢?

  鼻頭沒來由的有些發酸。

  季姝恬覺得自己有點想哭。

  吸了兩下鼻子,季姝恬猛地仰起頭,一把抹去了眼角沒溢出的淚珠。

  不就是謝鶴亭甩開了她的手嘛。

  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不應該那麼矯情。

  衛氏等了半晌,見身後的人還沒有動作,皺著眉又轉回了頭。

  「不是讓你們先回去嗎?怎麼還不走?」

  這次謝照臨沒有回答,是宋饒歡回的話。

  「母親,您才剛剛醒來不久,我們實在放心不下您。」

  見到是宋饒歡說話,衛氏又變了一個態度。

  她扯起嘴角揚起一抹笑,溫和道:「好孩子,母親真的沒什麼大事,只不過是一時受到了驚嚇而已。」

  「現在你們父親醒了,我自然就藥到病除,精神百倍,你們且安心回去歇著便是。」

  謝崇安的雙眼在聽到宋饒歡那聲「醒來」時便默默睜了開。

  又聽到衛氏口中的「驚嚇」,心裡更是漫起絲絲縷縷的苦澀。

  定是他突然昏倒嚇到她了。

  握著衛氏的手輕輕緊了緊,謝崇安鼓足了力氣出聲道:「你們……回……」

  如意不過是想同他多待一會。

  這種小願望他自然會滿足。

  眼看著病床上的謝崇安都發話了,這次沒有人再繼續堅持留下。

  口中說了幾句關心的話,叮囑了衛氏有事讓周嬤嬤去西院叫她。

  宋饒歡這才跟著謝照臨一起回了西院。

  剛踏進熟悉的院落,疲憊感撲面而來。

  宋饒歡強撐的脊背有了片刻的塌陷。

  謝照臨亦是長長的喟嘆了一聲。

  兩人攜手一起回了寢房。

  剛一落座,宋饒歡便叫來映棠,指揮著她翻找起嫁妝單子。

  謝照臨心裡頭藏著事,坐在圈椅上看著宋饒歡和映棠進進出出,目光久久出神,沒有聚焦。

  不多時,宋饒歡拿著整理好的嫁妝單子坐到了謝照臨身邊。

  「夫君。」

  這時候,謝照臨也回過神來。

  看著坐到身旁的宋饒歡忍不住道:「夫人。」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兩個人對視一眼,輕彎眉眼。

  「你先說。」

  「你先說。」

  又是兩道近乎同時響起的聲音。

  宋饒歡這次臉上的笑終是沒忍住,清清淺淺地漾了開來。

  謝照臨原本陰沉的天空,因著這張笑顏,驟然多了幾分亮色。

  他深吸口氣,鼓起勇氣看向宋饒歡道:「夫人,我有件大事想同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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