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流言又開始塵囂甚上


  時間拉回半刻鐘前。

  戶部。

  眼看著快要到了下值的時間,孟詡又從不遠處躥了出來。

  看著板著臉處理了一天公務的謝鶴亭,孟詡的眉心也不自覺跟著皺了起來。

  「你還好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謝鶴亭的手從書案的公文上划過,抬起頭時點漆的眸子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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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薄唇輕啟,惜字如金。

  「尚可。」

  只這兩個字,孟詡心裡便長舒口氣。

  謝鶴亭不是那種打腫臉充胖子的人。

  他既然說了尚可,那就證明事情還在掌控中。

  那種生怕自己哪句話不合適,唯恐戳了謝鶴亭肺管子的心思微微淡了些,孟詡把在心裡琢磨了一整日的話宣之於口。

  他單手撐著桌沿,身子傾向謝鶴亭,放低了聲音道:「你也知道我家裡面頭什麼情況,值錢的家底是一點沒有,不過……」

  說話間,一節硬物鬼鬼祟祟地從孟詡衣袖中滑了出來。

  借著寬大衣物的遮擋,孟詡把那物往謝鶴亭手裡塞。

  「我表叔年輕的時候當過獵戶,曾經夥同村里人一起進山打到過老虎,給我家也分了幾節虎骨。」

  「我聽說虎骨能入藥,不管是久病體虛還是重症垂危,應該都能有點效果。」

  孟詡白日裡上值的時候就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

  謝崇安要是現在死了,謝鶴亭必定回鄉丁憂。

  謝鶴亭若是回鄉丁憂,他上頭畢竟會調任新人。

  他作為謝家一黨,大概率會被新上官穿小鞋。

  所以就算是為了自己的仕途,孟詡也不希望謝崇安現在就死。

  好歹再活上個一年半載,讓他們先站穩了腳跟再說。

  所以孟詡才會捨得拿出這節他當初落難時都沒捨得出手的虎骨,希望能延長謝崇安哪怕一時半刻的性命。

  謝鶴亭低垂下眼,指尖隔著油紙觸碰到那節冰涼的虎骨,眼中罕見閃過幾分動容。

  孟詡對謝家當真是盡心竭力。

  沉默片刻,謝鶴亭把手中虎骨塞回孟詡的寬袖,惜字如金地道:「不用。」

  父親現在只用藥膳養著便可慢慢康復,用不上孟詡藏了那麼久的虎骨。

  孟詡卻以為謝鶴亭是不想欠他的人情,大手向前推著想再次將虎骨塞回謝鶴亭手裡。

  「咱們兩個的關係那是誰跟誰,你不用同我客氣!」

  「真不用。」謝鶴亭避開孟詡伸向前的手,清冷冷地說:「你的心意我領了,只不過這個東西目前確實用不上,你自己留著便是。」

  看著孟詡滿臉不情願,謝鶴亭又補了一句:「若是哪天真的需要了,我定不會同你客氣。」

  孟詡聽後這才滿意,帶著虎骨晃晃悠悠的離了衙署。

  謝鶴亭又重新低頭看起了公文。

  此篇公文看罷,謝鶴亭起身離開。

  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見,安靜的衙署瞬間熱鬧了起來。

  方才孟詡的動作雖然隱蔽,可架不住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謝鶴亭的身上。

  從孟詡接近謝鶴亭的那刻起,就已經成了人群的中心。

  左後道:「我看見孟詡從袖子裡遞了件什麼東西過去。」

  靠窗說:「用油紙包著。」

  靠門猜:「應該是午休時讓人回家去取的。」

  右後說:「他沒要,給孟詡推回去了。」

  左後又道:「孟詡還要再給他,他沒接。」

  靠窗推測:「應該是什麼救命良藥,我隱約看見……」

  「看見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靠窗。

  靠窗偷偷咽了咽口水,語氣不確定地說:「隱約看見了骨頭渣。」

  靠門湊近謝鶴亭的桌子,俯身在桌面上仔細尋覓,終於找到了一點骨頭渣。

  端詳片刻,靠門猛地一拍桌,大聲道:「這是虎骨!」

  包得那麼嚴實,給的那麼神秘。

  結合著謝崇安的病情,孟詡拿的定是虎骨無疑。

  不多時,謝崇安生命垂危,已經要用虎骨續命的流言再次塵囂甚上。

  —

  走後衙署內堂發生的事情,謝鶴亭一概不知。

  他沿著千步廊旁的御道緩步向東,最終停在翰林院衙署外。

  翰林院的編修們三三兩兩的往外走,看到站在門口的謝鶴亭,眼裡皆滿是震驚。

  京都向來存不住秘密。

  白日裡有關謝崇安病情猜測的風早就刮到了翰林院。

  有人朝著謝鶴亭輕輕頷首。

  謝鶴亭還沒等著還禮,那人便加快了前行的速度,仿佛身後有餓狼在追。

  謝鶴亭冷肅的面容有了一瞬間的龜裂,點漆的眸子裡墨色翻湧。

  看著謝鶴亭這幅模樣,後出來的人走的更快了。

  不多時,周羨之和友人一起從內值房裡走出。

  看到站在門口的謝鶴亭,周羨之向前的腳一頓,神情有了片刻的怔愣。

  「你先走,我這裡有點事。」

  偏過頭和友人叮囑一聲後,周羨之大步走向謝鶴亭。

  「鶴亭,你怎麼來了?」

  想到白天在翰林院裡傳的那些流言,周羨之眉心頓時緊緊擰了起來。

  他最開始以為那不過是某些無聊人隨意揣測。

  可看著謝鶴亭陰沉的臉,周羨之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子。

  莫非那些流言都是真的?

  想到謝崇安死後表妹們的境地,周羨之再也維持不住端方,問了一個和孟詡同樣的問題。

  「莫非謝大人身體真的不好了?」

  謝鶴亭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抬起手示意:「表哥,借一步說話。」

  周羨之點點頭,和謝鶴亭並排而行。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無限蔓延。

  謝鶴亭在思考怎麼向前輩開口求經驗。

  周羨之則是在思考怎麼幫表妹們撇清關係。

  謝鶴亭越是沉默,周羨之的心裡就越慌,表情就越是凝重。

  周羨之向來在翰林院中都是端方君子的模樣。

  雖然身後有著大背景,但他從未搞過什麼特殊,所以在翰林院的風評極好。

  路上這麼一掛臉,頓時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眼。

  原本就繞著謝鶴亭走的人群,這次更繞了。

  謝鶴亭和周羨之周圍硬生生被隔出了一道真空帶。

  直到上了馬車,周羨之的表情還是分外凝重。

  原以為四下無人時,謝鶴亭總可以說了吧?

  誰料謝鶴亭坐在軟塌上緊緊抿著唇,竟是兀自陷入了沉思。

  他還在思考待會兒要怎麼自然地向周羨之請教。

  還有弄哭季姝恬的事,他說還是不說?

  看謝照臨這樣,周羨之也不敢隨意問話,一顆心七上八下,仿佛被放在了油鍋里煎。

  掀開窗簾看了眼外面的路,周羨之回過身來時,眉心擰得更緊了。

  這條路不是去謝家,也不是回周家。

  謝鶴亭這是要帶他去哪裡?

  低頭摩挲著腰間的玉帶,周羨之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抬頭問道:「咱們這是要去哪裡?」

  謝鶴亭下意識回他:「酒館。」

  他沒什麼向人請教的經驗,所以想著喝上兩口酒壯壯膽。

  況且酒肉朋友,酒肉朋友,可能有些話在酒桌上,順嘴就能說出來。

  這般也不用他費心思想藉口想理由了。

  為了這點閨閣間的小事請教周羨之,謝鶴亭總覺得有點不自在,抹不開面子。

  周羨之一聽「酒館」這兩個字,心裡立刻暗道:「壞了。」

  都走到借酒消愁這一步了,謝崇安到底病的有多嚴重啊?

  不會真的過兩天就要駕鶴西去了吧?

  這時候周羨之又在心裡構思起了要往江南寫的信。

  昨天寫的信今天剛送去江南。

  估摸著明天就又要送第二封了。

  至於謝家——

  要是謝崇安真的死了,謝家敢苛待他的兩個表妹,倒也不足為懼。

  宋家,季家,加上他們周家一起,還能怕跟謝家對上不成?

  就算是實在不敵……那他還有岳家!

  總之他絕對不會讓兩位表妹因為這件事在謝家受欺負,被謝家看輕了去。

  心裡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周羨之反倒是不再驚慌,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他甚至開始有心思再次轉身,掀開窗簾看起了外面的景色。

  反正謝鶴亭那張冷臉他等會還要看上許久,現在不妨先看看路邊的景色洗洗眼。

  馬車穿過街巷,最終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酒肆前。

  車夫輕勒韁繩,在外面低聲道:「大人,到了。」

  謝鶴亭這才從言語構思中回過神來,率先掀開車簾下車。

  周羨之緊隨其後,淡定的心又開始有了些許緊張。

  謝鶴亭回身伸手虛引著周羨之往裡走。

  周羨之才來京都沒幾年,對這裡完全不相熟。

  不過想著謝鶴亭能選擇在這裡,那這裡定然是有它的優勢。

  於是周羨之跟著謝鶴亭拾階而上,進了早已準備好的雅間。

  青松看見人來,連忙退了出去。

  雅間裡只剩下周羨之和謝鶴亭兩人,還有桌上擺的溫酒和小菜。

  謝鶴亭招呼著周羨之落座,親自給他斟了酒後,恨不得從盤古開天闢地開始講起。

  周羨之只以為是謝鶴亭心情不好,所以才會顧左右而言他。

  推杯換盞間,便陪著謝鶴亭喝了不少。

  眼看著酒過三巡,謝鶴亭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抬頭一口飲盡杯中酒。

  終於來了!

  周羨之看他這樣,心裡也開始緊張起來,端著酒杯的手悄悄出起了汗。

  只見對面的謝鶴亭放下酒杯,眉頭輕皺,一臉嚴肅又茫然地問道:

  「表哥,昨日內子回去後突然就不理我了,任憑我怎麼哄都沒有用。」

  「我思來想去想了一夜也沒想出什麼頭緒來。」

  「表哥成婚的時日久,經驗多,可知這是什麼原因?」

  周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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