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白瑪的家


  第235章 白瑪的家

  之後丁衡一直忙到夜深。

  太陽下山,廢墟亮起幾盞應急燈。

  丁衡獨自一人坐在路旁,後背汗水被夜風吹涼,黏膩膩的。

  「阿哥。」

  白瑪左手遞上筷子,右手端一個保溫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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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掀開蓋子,熱氣蒸騰而上,牛肉湯的香味在冷冽夜風裡格外濃烈。

  丁衡夾起一塊牛肉送進嘴裡,鹹味偏重,大概是想著給幹活的人補充鹽分。

  「哪來的?」

  「正好有幾頭被壓死的耗牛,大夥乾脆煮湯燉肉,我給你送點過來。」

  白瑪順勢蹲下問:「阿哥你一個人待著幹嗎,大夥都在學校操場,你不過去嗎?」

  部隊和消防到來前,丁衡救出的人不少,剛有好幾位找白瑪專程過問,想當面感謝丁衡。

  「不用,我想清靜清靜」

  對於丁衡來說,今天他展現出的力氣太過誇張。

  當時情況緊急,沒多少人注意,現在還是儘量避免顯山露水。

  白瑪:「阿哥,你力氣好大。」

  「有嗎?」

  丁衡吃肉的動作稍稍停頓。

  白瑪繼續道:「像多吉久謝。」

  「啥玩意?」

  「大威德金剛,文殊菩薩忿怒的化身,威猛力大無窮!」

  「扯淡呢————」

  丁衡無奈搖頭。

  白瑪嘿嘿笑:「是巴桑爺爺在到處念叨。」

  「巴桑?」

  「就是阿哥你一開始救他孫子的那位老人。」

  丁衡沒再言語,老人的話大夥或許不會當回事,但白瑪同樣實打實看到自己發力的畫面。

  他猶豫再三,還是暫時放棄催眠白瑪的念頭,進而轉移話題。

  「說起來,你老家比我想像中發達。」

  丁衡望向遠處的廢墟,仍舊隱約可見樓房輪廓。

  4700米的高原上,2.5萬的縣城能擁有如此現代化的城鎮,確實難得。

  白瑪感慨道:「主要是有脫貧政策扶持!阿媽也沒少往老家投錢,蓋覃縣的衛生院、中小學,都是她捐的,只可惜————」

  「可惜啥?」

  「我媽本想讓鄉親們住好一點,可地震一來反倒————」

  「咚。」

  丁衡抬手敲在白瑪後腦勺上,力道不輕。

  他理解白瑪的意思,覺得如果還是以前的土壞房,今天傷亡反倒可能會減輕。

  可雖然附近地震頻發,但平日地震大部分都發生在無人區,今天實在是倒霉透頂,五六年前建房子時哪會考慮這麼多?

  「哎呦!」

  白瑪捂住腦袋,委屈地抬頭。

  「你腦子是上高原缺氧了?」

  丁衡神情嚴肅:「一碼歸一碼,你攪和到一起幹嗎?天災人禍,誰能預料?房子塌再建就是,別矯情!」

  白瑪捂住腦袋,沒敢吭聲。

  「唉————」

  丁衡嘆口氣,放下保溫桶。

  不知道怎麼,這丫頭最近總多愁善感的。

  他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目光掃過夜色下的廢墟。

  消防和部隊的救援還在繼續,遠處臨時搭建的帳篷區里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傳來,聽不太真切。

  丁衡收回目光,忽想起什麼。

  「白瑪。」

  「嗯?」

  「你家在哪呢?」

  白瑪抬起頭,表情茫然。

  「我家?」

  白瑪起身指向遠方:「出縣城還有一段距離,翻過那個山頭,再翻一個山頭,再走一段————」

  「行了行了。

  」

  丁衡打斷她比劃:「縣城不是你老家嗎?」

  白瑪收回手:「我是牧區長大的,我阿爸阿媽都是牧民,我們一開始就住在縣城外面的牧區。

  後來阿媽發跡搬去日照城,再後來搬去蓉城————縣城我待得很少,小時候上過幾年學,偶爾來買點東西,僅此而已。」

  丁衡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看你這麼傷感,還以為你家房子也塌了呢。」

  「多少有點有感情————」

  白瑪感慨道:「我在這上的小學和初中,在這認識的朋友。雖然現在基本都斷了聯繫,但走在街上,偶爾還能碰見幾個面熟的。那種感覺————你懂吧?」

  丁衡大概能理解一二。

  他伸手揉揉白瑪腦袋:「行了,今晚住哪?」

  白瑪眼珠一轉:「阿哥,你要去我家住嗎?」

  「你家?」

  丁衡沉吟一秒:「現在?方便嗎?」

  「嗯————」

  「有啥不方便的。」

  白瑪拍拍褲子上的灰,「我去找人借輛車,阿哥你等我。」

  不等丁衡回應,白瑪轉身就跑。

  「————」

  丁衡還沒來得及喊住她,小姑娘已經消失在一片帳篷後面。

  大約半個小時後,一輛半新不舊的皮卡從縣城方向開過來,在丁衡面前停下。

  白瑪從駕駛座上探出頭,沖他咧嘴笑:「上車!」

  丁衡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看一眼老化的車身,又看看里程表上已經模糊的六位數。

  「靠譜嗎?」

  「放心,這車皮實得很!」

  白瑪掛擋踩油門,車輪碾過碎石,朝縣城外開去。

  駛離縣城後,路況更差,路上偶爾能遇見同向行駛的車輛和騎馬的牧民。

  他們都是地震發生後趕來幫忙的,如今正陸續往回趕。

  四十多分鐘後,車燈照到一扇鐵門。

  鐵門漆成暗紅色,門柱是青石砌的,頂部各蹲一隻銅獅。

  門楣上方的金屬橫樑上刻有藏文,以及漢文「家和萬事興」。

  藏文丁衡看不懂,但那漢文一看就是名家大手筆,筆鋒磅礴有力!

  白瑪按兩下喇叭,朝院裡喊一句藏語。

  鐵門自動打開,門軸發出低沉的吱呀聲。

  皮卡駛入院內。

  丁衡推門下車,打眼一瞧,目瞪口呆。

  正對著院門的是一棟三層高的主體建築,外牆用青灰色石料砌成,縫隙勾勒白線,線條利落。

  窗戶是深棕色的斷橋鋁,窗框內嵌著精緻的雕花。屋頂是藏式傳統的平頂,四角各豎一根經幡柱,五彩的經幡在夜風裡獵獵招展。

  主體兩側各有一棟稍矮的副樓,結構對稱,呈「U」字形把院子圍合起來。院壩是水泥硬化的地面,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燈光從正廳的雕花木窗透出來,暖融融映在院壩上。

  丁衡甚至隱約看見,正廳里靠牆擺著全套紅木家具。

  「這————你家?」

  丁衡轉過頭看向白瑪,滿臉驚愕!

  白瑪撓撓臉,顯出幾分不好意思:「那個————我家以前挺破的。就幾間土坯房,院牆也是籬笆扎的。我媽後來賺了錢,覺得怎麼著也得有個根,就————稍微重修了一下。」

  「稍微?」

  丁衡語氣微妙。

  「就————」白瑪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一下:「一點點。」

  丁衡重新將視線轉向那棟三層高的石砌樓房。

  藏地高原物資匱乏,修一棟這樣的房子,建材要從幾百公里外運過來,成本至少是內地的兩三倍。

  人工就更不用說,能在這種地方待得住的施工隊,索要價碼可不是內地隨便能比的。

  腳步聲從正廳方向傳來。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快步走下台階,穿著簡單的運動衫,頭髮編成辮子盤在頭頂,用一顆碩大的綠松石簪固定。

  「白瑪!」

  女人輕喚一聲,嘴裡嘰里咕嚕說出一串藏語,神情無比興奮。

  白瑪用藏語回她,語速同樣很快。

  兩人你來我往嘀嘀咕咕許久後,女人才將視線轉向丁衡,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打量一遍。

  丁衡沒躲閃,也沒刻意表現,任由女人審視。

  白瑪用藏語介紹幾句,收回手拉過丁衡。

  「阿哥,這是我舅媽,益西措。」

  又轉向女人用藏語。

  「舅媽,這是丁衡。」

  益西措臉上露出一點笑意,沖丁衡點點頭,嘴裡又嘟囔幾句藏語。

  白瑪翻譯:「她說————謝謝你照顧我。」

  「應該的。」

  丁衡客氣點頭。

  益西措轉身往裡走,白瑪拽起丁衡跟上去。

  走進正廳,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屋內整體裝修還挺現代化,但仍舊有不少藏族風格。

  尤其右側靠牆是一個巨大的藏櫃,漆成深紅色,櫃門上描金繪銀,畫著八吉祥的圖案。

  櫃面上擺有幾尊銅像,除去比較好認的佛祖之外,還有一尊丁衡不認識的護法神,面目猙獰。

  丁衡環顧一圈,繼續調侃:「你家房子————當真只是稍微修了一下?」

  白瑪俏皮吐舌,介紹道:「這棟房子是我媽請藏地的設計師做的,主體三層,加兩個副樓,格局還是藏式的。但內部有加地暖、恆溫儲水、獨立的供電系統。太陽能板在後面院子裡,蓄電池在地下一層,滿電的情況下夠整棟房子用三天。」

  「平常都是你舅媽一個人住?」

  「嗯————我舅舅走得早,舅媽早年守寡,不懂漢語又特別信佛。我媽說讓她搬去蓉城,她死活不肯,說要在老家守著,正好老家房子也需要人看著。」

  高原地區常年大風,冬天零下二三十度,紫外線超強,野獸還多,空氣幹得要命,地下水卻偏偏返潮,地板常年濕漉漉的。

  房子修得再好,一旦沒人住,損壞速度極快。

  尤其太陽能板和蓄電池,凍裂斷線是家常便飯。

  另外深井水泵、保溫水塔、水管等等,冬天一凍實,裂的裂,爆的爆,整個供水系統立馬癱瘓D

  丁衡又問:「你舅媽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顧得過來嗎?」

  「阿哥你傻呀?」

  白瑪嘲笑道:「舅媽可以僱人打掃嘛,附近那麼多牧民,請來幫忙收拾一次,好幾千塊的零花錢就到手。」

  丁衡揉揉太陽穴,苦笑一聲,確實一時沒轉過彎來。

  「附近牧民很多嗎?」

  「多呢!」

  白瑪興致更高:「我媽早就把附近幾個村子的牧戶統一整合成合作社,叫羌塘高原牧業合作社」,統一放牧,統一出欄,阿媽有專門的銷售渠道和加工廠,牛羊肉、乳製品、羊毛、耗牛絨————銷路都不愁。底下的人只需要干好自己分內的事,按時分紅就行。」

  「規模不小吧?」

  「總資產————」

  白瑪歪頭思考:「聽我媽上次提過一嘴,整個羌塘高原牧業合作社」總資產大概四五個小目標?」

  丁衡心裡算了算,大概有數。

  四五個小目標聽起來嚇人,但大多是牧民資產。

  而對於如今的曲珍來說,整個羌塘高原牧業合作社」算不上多優質的資產,她每年拿到的分紅估計還比不上她往裡貼的錢。

  更何況,高原畜牧業妥妥高風險產業。

  關鍵是————響應.策!

  丁衡轉頭盯住白瑪。

  白瑪不自在問:「干、幹嘛?」

  丁衡故意嘆氣:「我在想阿姨那麼厲害,怎麼生的女兒草包一個————」

  白瑪得意笑容瞬間消失,抬手就捶。

  「臭阿哥,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丁衡偏頭躲開,白瑪不依不饒,小拳頭雨點似的往他身上招呼,不痛不癢。

  突然,白瑪不留神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

  丁衡伸手攬住她倒向沙發,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牢牢固定在身下。

  白瑪完全掙不動,正要繼續反抗,丁衡的巴掌果斷落向她臀部。

  「啪!」

  一聲清脆「說你草包你還不服氣?」

  「唔————鬆開!」

  「不松!」

  「我————」

  白瑪聲音拔高半度,又聽樓梯方向傳來腳步聲。

  益西措下樓,手端兩碗酥油茶,熱氣裊裊。

  白瑪飛快地從丁衡身下掙扎出來,規規矩矩地坐好,面紅耳赤。

  益西措像是沒看見,將酥油茶放下後又用藏語說上幾句,語調溫和。

  白瑪連聲回應,語氣乖順。

  益西措點點頭,轉身上樓,腳步聲漸漸遠去。

  白瑪鬆口氣,轉過身面對丁衡,表情又恢復之前的活泛,但可愛的小臉上還染著粉紅。

  「舅媽說房間收拾好了,讓你上去休息。」

  「幫我謝謝她。」

  「哦————」

  白瑪應一聲,又叮囑道:「二樓那間大房,有浴室和熱水,但儘量別洗太久————這地方弄點熱水不容易。」

  「知道。

  9

  丁衡拍拍她的腦袋,轉身上樓走進房間。

  簡單洗漱後換上乾淨的T恤,剛想躺下,門被敲響。

  「咚、咚、咚。」

  丁衡起身拉開門。

  白瑪站在門外,小臉洗得乾淨,皮膚白嫩Q彈。

  「又怎麼了?」

  「阿哥晚安,另外————」

  白瑪踮起腳,在丁衡臉上「吧唧」一口,聲音清脆。

  「我才不是草包!」

  她說完轉身就跑,腳步蹬蹬蹬的,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丁衡愣在門口,伸手摸摸被親臉頰,搖搖頭,輕輕關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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