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真的是他嗎?
「殿下的脈象已經平穩了,風寒應該沒有大礙。」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可她的手指在袖中緊緊地攥著,指節捏得泛白,「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想再檢查一下殿下的背部。」
蕭屹淵看著她,看了片刻。
「背部?」
「風寒容易引起肺俞穴的堵塞,背部是寒氣最容易入侵的地方。」她的聲音又快又急,像是在背書,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殿下的肺俞穴有沒有問題。殿下可否……將外袍褪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始終沒有看他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他衣領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身後的藥柜上,就是不看他。
蕭屹淵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身來,解開腰間的革帶,將外袍褪下,搭在椅背上。
中衣解開,露出精瘦而結實的脊背。
古銅色的皮膚上,大大小小的傷疤縱橫交錯,有新有舊,像是一幅用刀刻出來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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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翎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從肩胛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動。
她看見了那些彈痕,那些刀傷,那些被箭矢穿透後留下的圓形疤痕。
她的目光在每一道傷痕上停留,像是在讀一本用血與肉寫成的史書。
然後她看見了那道疤。
從右肩胛一直拉到左腰,斜長的,猙獰的,深深凹陷的,像一道乾涸的河床。和她夢裡的那道疤痕,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懸在那道疤痕上方,顫抖著,始終沒有落下去。
「這道疤,」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是怎麼來的?」
蕭屹淵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的虛空里傳來,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雁門關,六年前的冬天。」
顧雲翎的手指猛然攥緊了。「六年前,」她重複了一遍,聲音發緊,像是在壓制著什麼快要湧出來的東西,「殿下五年前的冬天,可曾……回過京城?」
蕭屹淵沉默了很久。
久到顧雲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她覺得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久到她想要收回那句話。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在的。」
顧雲翎的眼淚忽然就涌了上來。
她拼命忍著,沒有讓它落下來。她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壓回去,然後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在他的背上找了幾處穴位,慢慢地刺了下去。
她的手不再抖了,也許是已經抖過了,也許是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她的腦子裡亂得像一團被貓玩過的線團,每一個線頭都扯出來又纏回去,纏回去又扯出來,怎麼都理不清。
她只知道,她的手指觸到那道傷疤的時候,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覺得自己會當場死掉,快到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著還是已經死在了這個午後。
門外忽然傳來嘈雜的聲響。
顧雲翎抬起頭,目光越過蕭屹淵的肩頭,看向門口。
一個人影從街角轉了出來,粉色的褙子在陽光下格外的刺眼。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趙靜如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周雲錦、李夫人、王夫人、孫夫人,還有御史中丞家的千金,工部侍郎家的大小姐,七八個人說說笑笑地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逛街。
小滿從後院跑過來,臉色發白:「姑娘,趙小姐帶著人來了!」
顧雲翎將銀針收回針包,站起身來,走到門口。門板已經卸了一半,陽光從敞開的門口照進來,正好落在她臉上。
她眯了眯眼,看著那群越來越近的身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幾分無奈的諷刺。
趙靜如的步子邁得不大,裙擺輕輕搖曳。
可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扇半開的門,目光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恨不得將門板都盯出兩個洞來。
她帶了這麼多人來,不但有世家貴女,還有官家夫人,甚至還有御史台的人。這種陣仗,她說什麼也不會讓顧雲翎好過。
「喲,顧大夫今日怎麼關著門?」趙靜如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山間的泉水叮咚,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是有什麼貴客在嗎?」
她一邊說,一邊往門內張望,目光越過顧雲翎的肩頭,飛快地掃過濟明堂的每一個角落。
藥櫃、櫃檯、椅子、後院的門口,什麼人都沒有。
她的笑容微微一僵。
「沒有。」顧雲翎側身讓開門口,語氣平靜得像是真的只是在招待來串門的鄰居,「趙姑娘今日怎麼帶了這麼多人來?是約好了一起來看病的?」
趙靜如的目光還在醫館裡遊走,像一條不肯死心的蛇,一寸一寸地搜尋著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
可濟明堂就這麼大,一眼能望到底,藏不住人,藏不住事,也藏不住她想看見的那些東西。
「我們方才在前面的綢緞莊挑布,正好路過這裡,」趙靜如收回目光,笑容不變,語氣依然輕快得像在哼歌,「想著上次來的時候匆忙,沒有好好跟顧大夫說幾句話,就順道過來看看。」
「是嗎,」顧雲翎從藥柜上拿起一盞茶,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那趙姑娘今日不忙了?」
趙靜如看著她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她帶了一群人來,不是來喝茶的,是來抓姦的。
她的消息明明說晉王殿下來濟明堂了,他的馬明明就停在外面等等。
她的目光猛然掃向門口。
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不見了,晉王府的馬車也不見了。
街邊只停著幾輛普通的馬車,還有幾個賣菜的挑子,稀稀拉拉的,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趙靜如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顧大夫,」她的聲音微微發緊,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輕快,「我方才來的時候,好像看見晉王殿下的馬車停在門口。殿下不在裡面嗎?
顧雲翎將茶盞放回櫃檯上,抬起眼帘看著趙靜如。那雙眼睛依然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情緒,只有一種讓人無處遁形的、清澈見底的坦然。
「殿下方才確實來了一趟。」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取了藥就走了。怎麼,趙姑娘找殿下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