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窘境


  社交羞恥感和「闖禍了」的恐慌像一盆冰水澆在孟銘的頭頂,在酒精加持下,他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

  這種時候應該道歉的,但孟銘的動作先腦子一步。

  那隻手固執的、幾乎是慌亂地再次伸向地面的打火機,仿佛撿起它就能撿起清白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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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想撿打火機,僅此而已。

  可當手碰到冰涼的金屬外殼時,手背再次傳來溫溫軟軟的觸感。比第一次還要清晰,清晰到他能憑感覺感受出牛仔褲的紋理。

  幾乎同時的,阿伊莎小幅度縮回腿,孟銘則觸電般的抽回手,力道過大下,他的胳膊肘撞翻了小木桌。酒杯隨之傾倒,冰涼的液體潑在身上,刺得孟銘一個激靈。

  「嘶!」

  孟銘猛的站起身,醉酒的失衡讓他整個人往後趔趄,撞上身後坐著的男人。男人此時正端著酒,被這麼一撞,酒也撒了。

  他不耐煩地發出又重又長的「嘖——」,扭過頭,兩道濃眉擰緊,盯著孟銘的眼神裡帶著慍怒和鄙夷。

  孟銘喝醉了,腦子裡被灌了粘稠的漿糊,轉不動。

  他視線里能見的一切都在微微晃動,即便站著,他也搖晃得厲害,像是剛學會走路的駱駝崽子。

  「對、對不起嗷。」道歉好歹從嘴裡擠出來,孟銘說完就覺得喉嚨發緊,迫切地想要端起一切能潤喉嚨的液體。

  但桌子被撞到,酒沒了,他手邊空空如也。

  客人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的視線越過孟銘那張略帶窘迫的臉,落在阿伊莎身上,嘴裡嘟囔著幾句又快又重的維吾爾語,孟銘一句都聽不懂,只覺得語調里混雜著無奈和某種瞭然。

  阿伊莎俯身收拾狼藉,仿佛早已習慣了這種場景,一句抱怨都沒有,收拾起來又快又平穩。偶爾抬起頭,用帶著安撫的語調回應客人。

  當兩人結束對話,客人再次看向孟銘時,眼中鄙夷更甚。

  孟銘一瞬間就明白了,阿伊莎和這位客人都把他當成了登徒浪子,但醉酒的人不講理,所以客人和阿伊莎並沒有為難他。

  孟銘就這麼無措地站著,被酒水浸濕的衣衫貼著肌膚,裹著砂礫的風颳過,又冷又疼。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移開,看向別處。

  其實喀什很少下雨,偏偏今天下了一場,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土腥味和酒氣,味道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他蹙眉,目光落在路人身上。

  這裡並不都是本地人,偶爾參了些穿著靚麗的外地人。他們或舉起手機拍照,或熱切的目光注視著門口的駐唱,臉上洋溢著未見過新奇事物的好奇和興奮。

  端著果切的女孩緩慢穿梭在人群中,時不時張口,稚嫩的童聲傳入孟銘的耳朵里,「哥哥、姐姐,要買果切嗎?很甜的。」

  大多數時候,她都是被拒絕的。比起帶著異域風格的建築,水果在這種地方顯得過於平庸。

  目光游離之際,眼前多了一塊繡著蘭花的帕子,緊跟著響起女孩清脆的嗓音,「擦一擦吧,這裡晝夜溫差大,容易生病」

  沙漠很乾燥,這一會兒的功夫,身上的水漬已經幹得差不多了。反倒是酒氣被激發,熏得孟銘暈乎乎的。

  他不自覺又想起剛才的觸碰,第一次或許還可以用意外來搪塞。第二次呢?他那固執的本能,驅使他再次觸碰到阿伊莎。

  在酒精的刺激下,觸感還被放大。

  他窘迫地接過帕子,笨拙、隨意地擦拭了兩下。

  阿伊莎看著他,「還要來一杯嗎?」

  「好。」

  孟銘點頭。

  阿伊莎轉身,再次回來時,手上端著兩杯和剛才一樣的酒。

  孟銘捏緊了酒杯,仰頭喝完,乾澀的喉嚨終於舒服了一點,「那個、我、不是、打火機它滑……」

  他還是想解釋清楚,可普通話混著醉酒的含糊,嘴裡像是放了一塊燒紅的鐵板,聽起來嘰里咕嚕的。

  前幾秒還侃侃而談的男人,這會兒整個人的氣場坍縮,侷促得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他幾次抬起眼皮,飛快瞥向眼前的女人,漸晚的天色給她鍍上了一層淺淡的金色光暈。

  如果不是剛才的事故,孟銘很想大大方方地欣賞這種不多見的美。

  「嘖,鞋子裡又進沙子了,」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停著兩位穿著時髦的女士,一邊拍打褲腳,一邊用不大不小的聲音抱怨,「這地方美是美,但看來看去就這些,風一吹,我的頭髮都是沙子,走兩步鞋子也要進沙,硌得慌。」

  說話的女人皺起精心描繪的眉,表情帶著煩躁。

  「是這樣的咯,來之前就告訴你了,在這裡體驗的就是空曠感嘛。」她的同伴聳肩,舉起收集對著遠處的暮色又拍了一張,「不過說真的,我拍完照就不知道幹什麼了,除了逛這些巷子,喝點東西就沒有別的玩法了,太無聊了!」

  兩人的對話飄過來,帶著都市人對異域風情短暫體驗後慣常的、略帶嬌氣的挑剔。

  很快,這幾聲又散在了風中

  孟銘頓了頓,下意識地撇了她們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他第一次來,人生的新體驗、加上對上岸的喜悅和剛來到這裡的自由,讓他很難贊同以上的觀點。

  「現在外面的人,」阿伊莎那張具有異域風情的面容半隱在陰影中,卷翹睫毛下的雙眼透著孟銘看不懂的神色,「都是這樣的嗎?」

  突兀的聲音讓孟銘反應了好久,直到阿伊莎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他才意識到,阿伊莎把話題拉回到了剛才那件事上。

  比起路人的抱怨,她似乎更好奇孟銘的行為。

  她對路人的抱怨回以沉默,又對孟銘的行為過於專注,仿佛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浮躁的評判隔絕在外。

  「不、不是」孟銘乾巴巴地搖頭,「就我是這樣,也不對……外面都很包容的,反正,不是這樣的。」

  孟銘頓了頓,接著小聲嘟囔:「你別聽她們那樣說,我覺得這裡就很好,自由自在,毫無拘束。外面的世界花花綠綠的,反而迷人眼。」

  在酒精幹擾下,孟銘已經到了說話不過腦子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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