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翻過這座山
不過,讓孟銘意外的是,眼前這個單純的姑娘不僅將他那番豪言壯志聽進去了,還一頭扎進他信口勾勒的幻景里,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死死攥住那個「基因模塊」的未來,悶著頭往前沖。
這一紮,就再沒想過要回頭看看,來時的路是否鋪對了基石。
可在孟銘看來,基因能改,水稻能育,適應環境的品種或許真能誕生。但這背後需要的,遠不止實驗室里精密的儀器和浩繁的數據。還有更多、更龐大、也更沉默的東西,在決定著一切努力的成與敗。
他剛才所說的,不過掀開了冰山最不起眼的一角。
看著阿伊莎眼中那層朦朧的、仿佛被沙塵籠罩的淡灰,孟銘扯了扯嘴角,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他抬起手,落在阿伊莎消瘦的肩頭,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力度沒有安慰的綿軟,更像是一種帶著粗糙溫度的肯定,或者,是同伴間分擔重量的示意。
那幾張皺巴巴、卻紅得扎眼的紙幣,隨著他抬手的動作,輕輕落在了阿伊莎的掌心。
他知道,在這片連喝水都費勁的地方,鈔票的魔力遠不如一袋實實在在的種子、一渠清冽的活水。錢在這裡,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颳走的廢紙。
但阿伊莎和村民們的這份心意,他得領,也不能白白地領。
別人給的好,無論大小,在他看來,都有個價碼。不是算計,是規矩。
哪怕只是記著,哪怕只是像現在這樣,用笨拙的方式遞迴去一點他認為對等的東西。
在他心中,起碼還能好受幾分。
畢竟阿伊莎見過外面,她可以為這片土地的人們帶來總歸是有那麼一丁點好處的事物。
「你剛才問我,為什麼不去嘗試說服他們?」孟銘收回手,插回褲兜,臉上沒什麼波瀾,「阿伊莎,我現在要乾的,不是坐在狹小的屋子裡,充當個裁判,評判哪個現成的方案更漂亮、更聰明。而是要帶著還能動、還肯看的人,親手去摸一摸那條繩子的每一個結,哪怕是最髒、最不起眼、最讓人不耐煩的那個。也許最後發現,關鍵根本不在我們以為的地方。」
他重新轉向院外那片被烈日烤得發白、景物都微微扭曲的荒野,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語,又像是最後的解釋,幾乎融進了乾燥的風裡。
「你說服不了心裡裝著別處的人,跟著你幹這種笨活。我也沒那功夫,費勁的去說服他們。願意來的,至少心裡還存著點『搞明白』的念頭,哪怕只是一點點。這,就比什麼都強。」
風在兩人之中捲起沙,打了個旋,又散開。
孟銘等了大概幾分鐘……他自己也沒細算,只感覺那根煙的餘味在口腔里漸漸淡成了塵土氣。
他自顧自地把煙盒收進口袋,嘴唇動了動,低聲嘟囔:「算了,就這一根……要是被小老奶奶撞見,又得念叨半天。」
他長長地、似乎想把胸腔里淤積的東西也吐出去似的,舒了一口氣,然後才重新面對那扇敞著卻仿佛更加幽深的門洞。
陽光明明已經斜刺進去,之前被他扯掉的遮光布也胡亂堆在一邊,可屋子裡那股沉甸甸的、拒絕一切的黑氣,卻仿佛有了生命,張牙舞爪地堵在門口,無聲地驅逐著任何試圖靠近的光線和聲音。
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肩膀的線條在舊布料下顯得懶散又帶著點緊繃後的疲憊。
他側過頭,看向阿伊莎,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你聽說過一句話沒?」
阿伊莎微微偏過頭,卷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目光裡帶著不解,等著他的下文。
孟銘咧嘴一笑,眼中透著一股早知如此的惡趣味,「有一句話說『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任由你怎麼努力也休想搬動』,所以,我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把道理掰開揉碎了,又有誰會想聽呢?」
他最後雙手往褲兜里一插,肩背松垮下來,從鼻腔里輕輕哼出一聲。
那聲音短促,模糊在風裡,分不清是嗤笑,還是把一口濁氣嘆給了這油鹽不進的空氣。
「那我就更沒所謂了。」他偏過頭,看向阿伊莎,眉頭微挑,那神情仿佛在問一個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你覺得呢?」
他不屑於去解釋什麼,今天要不是撞見了阿伊莎眼裡那層被急切蒙住的霧,要不是那霧底下,還晃著點兩年前聽過他吹牛後未曾完全熄滅的光,他連這幾句都嫌多餘。
做實驗,搞研究,從來不是靠兩片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成的事。他要做的,和裡頭那些人或許想做的、或僅僅是想「完成」的,從來就不是一碼事。
不過,沒關係。
人嘛,總得學著接受,這世上除了自己那套,還有別的活法,別的想頭。
他向來包容,也同樣自傲。他既不會強行灌輸,也不會輕易被說動。他信自己摸到的那條路,至於別人選哪條,他管不著,也懶得管。
不等阿伊莎的回應,他轉過身,不再去看那間黑壓壓、仿佛能把光都吸進去的屋子,抬腿邁進了屬於自己那塊四四方方的小天地。
房間裡一切照舊,簡陋得沒有一絲人氣。
桌上那層薄灰,連窗外溜進來的風都懶得帶走,死氣沉沉地鋪在那兒。
孟銘坐在床邊,老舊的鐵架和木板立刻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他呆坐了一會兒,從兜里掏出那盒煙,沒打開,就這麼捏在手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塑料膜。
目光落在上面,又好像穿了過去。
腦子裡確實閃過些東西,雜亂的,關於剛才屋內的爭執,關於教授的委任,關於阿伊莎的眼睛,關於更早之前那片勉強稱為稻田裡乾癟的穗……他沒費力去抓,任由它們飄著,像這屋裡看不見的浮塵,落定了,也就那樣。
不知過了多久,肚子先發出一聲清晰的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