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融入群眾


  劉瑤拿著筷子戳了兩下,確認浸透了,才夾起來送入口中。

  溫熱的液體在齒間溢出,鹹味先湧上來,緊接著是奶脂的醇厚、茶底的焦香,而原本干硬的饢,在這一刻變得柔軟、服帖,馴順地融化在咀嚼里。

  劉瑤愣了一下,又掰了一塊。

  一個,兩個,三個……

  長桌邊,漸漸坐下了七八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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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再抱怨。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咀嚼聲,偶爾響起的、試探性的喝湯聲。陽光穿過葡萄架,在他們肩頭落下斑駁的光影。風從沙漠方向吹來,卷著乾燥的沙土氣息,卻吹不散桌上那裊裊升騰的、白色的、溫熱的霧。

  張曉曉站在原地,看看長桌,又看看自己手中那包撕開一半的薯片。薯片很脆,香精味卻沖不散這股飄蕩著,無處不在的麥香和奶香。

  她抿了抿嘴唇,下意識往旁邊看去。

  那裡站著為數不多,沒有動身的幾個人,顧響也是其中之一。

  陽光被葡萄藤割成碎塊,斑駁地落在地上,也落在幾人身上。

  顧響半張臉藏在陰影里,張曉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從他周身透出來的氣息感受到:他非常、非常不開心。

  他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看任何人。

  就這麼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一聲不響地進了屋內。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門洞裡很快就模糊了。沒有人叫住他,沒有人追上去。在這場稱不上盛宴、卻人人都在低頭吃飯的午間,他獨自一人消失了,像一顆被投入深潭的石子,連漣漪都沒有驚起。

  甚至沒有人發現,那個平日裡最擅長在人群中周旋的人,並不在他們之中。

  孟銘也是快吃完了,才抬起頭,掃過一圈圍坐在桌邊的人群。

  古麗夏提教授正輕聲和王錦林教授說著什麼,笑容溫和;劉瑤低頭專注地對付碗裡最後一塊泡軟的饢;幾個學生交頭接耳,偶爾發出壓低的笑聲……他再看向桌面,饢少了三分之二,盛奶茶的陶壺已經見底,來自奶茶的熱氣消散在空中國,只飄著淡淡的奶香。

  在場之中,沒有顧響。

  孟銘的目光在人群邊緣停了一瞬,又收回來。

  當了這麼些天的死對頭,他知道顧響在想什麼。

  顧響這個人,習慣了人群。他擅長寒暄,擅長熱場,擅長讓每一個剛加入團隊的人覺得自己被重視,當然孟銘這個刺頭除外。整個團隊裡,大概也只有他從一開始就沒給顧響留過情面,也自然沒享受過顧響式的周到。

  當然,或許顧響也曾想對他周到些,是他自己不想領情。

  但也否認不了,顧響為了社交,在這些事情上確實花費了太多心思。他記得住所有人的名字、生日、甚至隨口提過的小習慣。他總能恰到好處地遞上一瓶水、一句關心、一個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這樣的人,習慣被需要。

  直到古麗夏提教授將總負責人的位置讓給孟銘,好似從那一刻起,顧響這個「副隊長」的頭銜就變成了一頂借來的帽子,尺寸不對,戴也不是,摘也不是。

  孟銘也知道,顧響或許在門內等著。

  等著有人偶然想起他,喊起他的名字。只要有人說出哪怕一句「顧響人呢?」他就可以帶著適度的矜持走回去,說「我進去拿了點東西」。

  台階就鋪好了,體面也保住了,一切還可以照舊運轉。

  但是,過了這麼久,沒人喊。

  孟銘沒問,沒出聲,只是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涼透的奶茶飲盡。

  人總是要學會看透的,沒有誰會圍著誰轉悠一輩子。聚光燈會移開,掌聲會停歇,那些熱絡的笑臉、殷勤的問候,會在某一天忽然消失,像退潮帶走沙灘上的泡沫。

  孟銘把空碗放下,隨手抹了一把嘴角。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過去。

  就像他當初一樣。

  飯後,日頭正烈。

  風沙似乎也被燙得受不了,難得歇了脾氣。那些沒完沒了拍打窗紙、灌滿衣領的細塵,此刻都安靜下來,伏在地面上,像一群終於鬧累了的頑童。

  渾濁的黃褪去,露出天空那種被風沙遮蔽太久、幾乎讓人忘記它存在過的、透徹的藍。成片成片的黃色沙地也在藍天的襯托下,泛著如金子般的光澤。

  晴空萬里,視野開拓。透過低矮的土牆,還能看到遠處的胡楊林輪廓清晰,一棵一棵立在天地交接的地方。

  這片被渾濁土黃統治的村莊,迎來短暫的清明。

  眾人就著這樣的景色,填飽了肚子,三三兩兩站起身,聚在院子裡低聲交談。有人指著遠方的胡楊林拍照,有人蹲在牆根逗弄不知誰家溜進來的小貓。

  阿伊莎收拾完碗筷,端著摞起的粗陶碗往灶房走。再回到院子時,她看見孟銘站在院牆邊,靠著門框,對著外面那片被曬得發白的土地出神。

  他沒有抽菸,或許是顧及在場還有小孩。

  畢竟阿依木就在他身側蹲著,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圈。圈圈一個套一個,歪歪扭扭地蔓延開,像她此刻誰也打擾不到的、自得其樂的小世界。

  小孩子總是能在無聊的時候、在大人陷入沉思的時候給自己找到事情做。

  孟銘就那么半靠的站著,雙手插在褲兜里,肩背微微松垮著,視線越過黃色山丘,投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在想什麼?

  阿伊莎停下腳步。

  她忽然想起,兩年前那個雨夜,喀什古城的小酒館外,那時孟銘手裡有煙,臉上帶著酒後未散的潮紅,正對著一個素昧平生的維吾爾族姑娘,拍著胸脯說那些不著邊際的豪言壯語。

  那時的他,眼裡燒著一團她自己都辨不清真假的火。而此刻,透過他望遠的側臉,阿伊莎依稀能看見那團火還在。只是沉了下去,沉進眼底那片被風沙淬過的、更深的顏色里。

  燥熱的溫度急劇上升。

  正午,是陽光最熱烈的時候。

  阿伊莎上前兩步,看著沉默的孟銘,聲音不輕不重,像尋常問詢:「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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