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合適與否


  「你……」孟銘皺了皺鼻子。他覺得今天的圍巾沒弄好,搭在鼻子上痒痒的,連帶著那句「你真的確定」也被癢得卡在半道,怎麼也問不出口。

  算了,他在心裡暗暗嘆了一口氣,就當是讓阿伊莎走走,散散心吧,不是都說難過的時候多曬曬太陽就行了嗎?

  

  他抬頭看了看天。

  正午烈陽,夠爽的了。

  「行吧。」孟銘把圍巾往下扯了扯,露出被悶得有點發紅的下半張臉,語氣里那點懶散又晃悠回來了,「我要走的地方很多,你別到時候後悔。」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要是累了就直接說。別搞硬撐那一套,我不吃。」

  阿伊莎並沒有回應他的話,只是點點頭之後便安靜的站在一旁,似乎在等待著孟銘起步。

  孟銘暗暗「嘖」了一聲,他偏過頭,一邊整理圍巾一邊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嘟囔了一句:「怎麼還油鹽不進呢。」

  沒轍,他將圍巾護住口鼻,抬起腳,越過那道被踩塌了半邊的田埂,朝著自己剛才隨手一指的方向走去。步子邁得隨意,像是真要去消遣似的。

  「那邊可都是沙子,」他邊走邊問,頭都沒回,「你能記住路?」

  「記得。」阿伊莎跟在他身後,一步不落。聲音悶在圍巾後面,聽不出什麼情緒,也不復之前那種刻意維持的平淡。

  「嗯。」孟銘拖長了尾音,又問,「一直往前走,會碰到什麼?」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的,純屬沒話找話,像是出來遛彎順便逗悶子。

  阿伊莎悶頭走路,對他的問話方式不堪在意,或者此時也希望有點什麼轉移注意力,乾脆也陪著有一搭沒一搭的回著,「經過村子周邊,會碰到一條乾涸的河床。」

  孟銘點點頭,沒再追問下去。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地面被踩實的蜿蜒小路走著。四周全是沙子,無邊無際的,偶爾幾株耐旱的植物從沙里探出頭來,在風沙中硬挺著,葉片上糊著一層土灰。

  一切都顯得那麼乾燥,乏味。

  孟銘想起來,一直在雪地里走,會得一種病。入目全是白,時間長了就沒法靠視覺分辨位置,最後死在茫茫大雪裡,連方向都找不到。

  那走在沙漠裡呢?

  除了缺水,也會有類似的病嗎?

  孟銘沒研究過這個,也沒真的在大雪封山的大山里迷過路,但此刻走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土黃里,腦子裡就這麼驀地跳出個念頭來。

  然後,他撤下圍巾,拿起掛在腰間的軍綠色水壺,仰頭咕嚕咕嚕灌了兩口。

  水是清甜的,涼絲絲的,划過乾澀的喉嚨,一路順著食管淌進胃裡。那股涼意從身體裡往外滲,連帶著整個人都沒那麼悶燥了。

  孟銘從來沒覺得白開水也能喝出這種美味出來,他抹了把嘴,把水壺重新掛好,又看向阿伊莎。

  「喝點?」那語氣,活像是邀請阿伊莎喝酒一般。

  阿伊莎搖頭,「不用。」

  孟銘點頭,轉身繼續往前走著。

  阿伊莎是本地人,在這片地方呆的時間比他長得多,什麼時候該喝水,她心裡有數。用不著他瞎操心。

  風沙漸漸大了起來。沙子被風從沙丘頂上捲起來,在半空中打著旋,像無數細小的金粉漫天飛舞。

  兩人才走了這麼會兒工夫,身後那條被踩實的小路又被風沙抹平了。印在上面的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模糊邊緣,然後輪廓塌陷……過不了多久,那裡就又會變回一片完整的、仿佛從未有人踏足過的金燦燦的山丘。

  孟銘走兩步,就要抖一下腿。褲腿里灌了沙子,沉甸甸地墜著,不抖出來腳會越來越重,走久了容易陷進流沙里。

  好在這身村民給的衣服夠頂,布料夠厚實,針腳也縫的密實,風沙拍在上頭「沙沙」響,卻半點損耗都沒有。這要是換成他先前穿的那條褲子,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就被風撕開個口子,沙子直接灌進褲襠里。

  那滋味,比脫了褲子站風裡還讓人難受。

  孟銘回身,看了眼緊跟在身後的阿伊莎。她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風帶起的沙粒打在她那身淡藍色的防曬服上,順滑地又落回沙地,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風這麼大,沒事吧?」他捂住口鼻上的圍巾,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聲音被風撕得七零八落。

  阿伊莎停在原地,眯著眼看向被黃沙遮蔽的天空,看了一會兒,她才收回視線,「風一會就停了。」

  「行。」

  孟銘點頭,埋頭繼續往前走著。

  他看不明白這裡的天,對這片天也沒什麼發言權。

  走了幾步他又忍不住想阿伊莎怎麼知道一會風就會停的?看天、聽風、還是在這裡呆久了,就能摸透風的脾氣了。

  孟銘悶頭往前走著,耳邊全是沙粒打在衣服上的聲音。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反正確實和阿伊莎說的那樣,風沒多久就停下來了。

  飄在空中的黃沙還沒落盡,隔著那層黃蒙蒙的薄幕回頭望去,隱約還能看見來時那些平房小小的影子。

  他收回視線,看著眼前清一色的黃。

  來之前,古麗夏提教授就有給過他們這群學生當地的資料。

  阿亞格墩村,在塔克拉瑪干沙漠的最邊緣,這裡三面環沙。資料上寫的,這裡的土地,十五畝里有十四畝是重度鹽鹼地。

  那時候看是數字,沒覺得多大概念。

  現在看,除了沙子,幾乎沒別的東西。

  「阿伊莎。」孟銘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她,「你說往前一直走就是乾涸的河床。那為什麼不在那兒種稻子?有水的地方,總比這兒強吧。」

  阿伊莎停在他身側,目光穿過那層還沒散盡、黃蒙蒙的薄霧,看向遠處某個他看不見的方向。

  「很遠。」她說,「離村子近的那段河床,幹得快。有水的時候只有那麼幾天,苗還沒站穩,水就沒了。試驗田那邊靠著一點兒,全是麥子幫著把地下的水氣給吊住,才勉強活了幾株。」

  阿伊莎收回視線,看向孟銘那張包裹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臉,「另一處,就是你剛才看過的那片稻田。有些地方干透了,有些地方不適合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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