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羊肉湯
孟銘頓了一下，他側過頭，看向那扇虛掩的木門，過後幾秒鐘都沒在響起動靜，他只當是自己聽錯了。這地方，風沙大的時候，拍打在門上，發出的聲音和這個差不多，不過風沙拍門的聲音更亂，更沒有節奏。
他正要收回視線，門又響了。
這一次，比剛才急促了些。
「篤篤篤——篤篤。」
是真的有人在敲門。
孟銘拍了拍手上的菸灰，也沒問是誰，徑直走過去。門拉開，夜風裹著沙粒撲面而來。
他看見，阿伊莎站在門外。
她又換了一身衣裳，褐色的頭巾把頭髮裹得嚴實，邊緣壓得很低，連口鼻都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眼睛。上半身穿了件寬鬆的短袖，外面套著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衣擺在風裡輕輕晃動。下身是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褲腳沾著些沙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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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隔著昏黃的燈光望過來，依舊帶著慣常的疏離。可不知是不是這兩天的相處生了效，那層疏離底下，似乎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柔和。
很淡，淡得像風裡偶爾飄來的一點暖意，還沒來得及抓住，就散了。
「今晚起大風，」她的聲音清淺，從圍巾後面透出來，不輕不重地落在孟銘耳朵里，「村民們想辦的篝火晚會取消了。下午宰的羊燉了湯，還做了點烤羊肉。」
她頓了頓，「和我一起去吃吧。」
「哦，好。」孟銘應了一聲。
他記起了這麼一件事。
下午阿依木離開的時候，和他說晚上會有肉吃的，只是沒想到風沙先一步到來，她們期待的篝火晚會到底是沒能舉辦上。
孟銘對這些沒什麼感覺，篝火晚會也好，烤全羊也罷，對他而言不過是個添頭。在這裡，能有一口熱乎的就不錯了。至於圍著火堆又唱又跳……那是沒想過的事，想了也多餘。
他把圍巾重新拉上來，蓋住口鼻，反手帶上身後的木門。
門板合上的聲音悶悶的，被風一卷就沒了。
一出門，風沙就一下一下撲過來，孟銘隔著衣服都能覺出悶疼。細密的沙粒打在裸露的手背上，像無數根極細的針在扎。
剛往前邁出三四步，孟銘就覺得身上那點從屋裡帶出來的熱氣，被風一層一層剝了個乾淨。他眯著眼，透過被風撕得七零八落的視線，勉強辨認著前面那道若隱若現的影子。腳下的沙地被吹得鬆軟，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深坑，拔出來時得費些力氣。
而阿伊莎的身影就在他幾步之外，走的很穩當。
孟銘的屋子縮在西邊最不起眼的角落裡，走到那間臨時騰出來吃飯的屋子，得穿過大半個院子。若是平時沒這風沙的時候，他步子大，幾分鐘就能跨到。可這會兒，風頂著胸口推，沙子直往眼睛裡鑽，走幾步就得停下來眯著眼揉一揉，又怕揉多了明天眼睛要睜不開，到最後也只能強行忍著，多眨幾下眼睛，讓滲出來的淚把那點沙粒衝出來。
短短一段路，兩人硬是走了很久。
阿伊莎一直走在前頭，他們相差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在孟銘能跟上的位置，像是在等他，又像是知道他會跟上來。
好不容易挨到那間稍大些的屋門前，阿伊莎抬手敲了敲。門板悶悶地響了幾聲，大半被風捲走，只剩一點餘音落在耳邊。
過了一小會兒，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接著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昏黃的燈光裹著一股熱氣湧出來，撲在兩人身上。
羊肉湯的香味最先抵達。濃郁、滾燙，帶著蔥姜和香料的氣息，直直地撞進鼻腔里，把阿伊莎身上那股清冽的蘭花皂香衝散。
「進來吧，」開門的人不冷不熱的說了一句，「記得把門關上。」
孟銘才看清開門的是女生，和他一同過來的，但是兩人沒有交集，並不熟。看她樣子，也沒有要嘲諷兩句的意思，只是說完就轉身離開。
阿伊莎先進的門，孟銘跟進來後反手把門帶上。
風沙的嘶吼被隔絕在外，帶進來的那點寒意，在屋內的暖意包裹下被驅散得一乾二淨。
孟銘先是看了眼地方，這個屋子比想像中大些，專門隔出一小塊地方，用來給進屋的人拍打身上的沙土。地上橫七豎八擺著些鞋子，顏色各異，鞋幫上都沾著沒來得及抖乾淨的沙。
兩人就站在這裡，摘下帽子和頭巾。
剛卸下來，沙粒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腳邊，落了一地。
孟銘想，他和阿伊莎大概就像剛從沙堆里走出來的人，站在這兒抖一抖，准能聽見沙粒滾落的細響。但也只是想想。他快速地拍打了幾下身上的灰塵，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牆邊放著的架子上。
那架子粗糙得像是隨手從外面撿回來的樹枝，直接插在地上，上面稀稀落落地掛著幾件外套。有些樹枝被壓得往下彎了彎，弧度不大，卻顯出幾分吃力。
孟銘挑了個還算好放的地方，把帽子和頭巾搭上去。
再往裡就沒有門了，只用一塊褪了色的藍布當帘子，遮住裡面的光景。羊肉的香味從布簾的縫隙里緩緩飄出來，濃郁、滾燙。暖色的光隨著人影晃動，在藍布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掀開帘子，暖意更盛。
屋子比外頭看著還要大些，足夠容納整個團隊的人，甚至還能多出些空位屋子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桌子，上面滿滿當當堆著吃的喝的。
粗略看過去，好幾盤顏色各異的羊肉、、好幾碗冒著熱氣的湯碗、摞成小山的饢餅、幾壺磚茶，還有叫不出名字的本地吃食。桌子旁邊，靠著牆壁的地方，一張矮小的木椅子上放著一口大的鍋。
鍋敞開的，熱氣裊裊上升，濃郁的羊肉香味將孟銘整個人包裹著。
西北角壘著一個燒火的台子，火光把那一小塊地方映得透亮。幾個人蹲在那裡，手裡舉著串好的羊肉串，在火上慢慢翻動。滋滋的油滴落進火里，竄起小小的火苗，香味便跟著飄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