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碎在烈日下
夜風呼嘯,吹得紙頁邊角翻飛。
古麗夏提教授半點沒追問院子裡的變故,也沒糾結方才還隔著窗都能隱約聽見的沸反盈天,怎麼轉眼就只剩風聲嗚咽。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懷疑過孟銘。
這個年輕人眼裡藏著對這片土地的較真與熱乎勁,也有鎮住場子的沉穩底氣,不過是還缺一點時間,去適應項目總負責人的位置,去習慣把肩上的擔子穩穩噹噹地扛起來。所以她掃過空蕩蕩的院子,只瞭然地彎了彎眼尾,眼角堆起的皺紋都跟著漾開溫和的笑意,半句多餘的疑問都沒多問。
好,你也早些休息,」她抱著資料沖孟銘點了點頭,長輩式的嘮叨勁跟著就上來了,語氣緩和,帶著對這群孩子的疼惜,「可別仗著自己年輕就沒日沒夜地熬,身子骨是一輩子的根本,哪能這麼糟踐……」
說著說著,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話頭倏地頓住。
她先把懷裡的紙頁往胸口攏得更緊些,用裹著薄針織衫的胳膊牢牢擋住迎面撲來的風,護住熬了半宿的心血,另一隻枯瘦卻穩當的手探進厚厚的資料堆里,指尖熟門熟路地翻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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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你也在,省得我待會兒再跑一趟你屋裡。我這裡有幾份定點採樣記錄表和耐鹽性狀跟蹤數據表,還有一些別的七七八八的東西,跟你後續計劃相關,到時候也需要往上海那邊的團隊寄,你記得填好,到時候跟著項目計劃書一併發給我。」
她在說話,風卻像故意湊趣,又猛地加大了勢頭,吹得她鬢角露出來的銀絲都亂了。
古麗夏提教授顧不上亂飛的髮絲,連忙側身用後背擋住風口,把懷裡的資料抱得更嚴實了些,翻找的動作也放得更緩,指尖小心翼翼地按著紙頁邊緣,生怕一個不留神,熬了半宿的心血就被風捲去了沙漠深處。
孟銘往前邁了兩步,抬手穩穩兜住迎面掀來的風,指尖輕輕按住最上面那頁快要被吹起來的紙張。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表頭,腳步倏地一頓,視線在那頁紙上停了一瞬。
看清頁首黑色粗體列印的《阿亞格墩村本土紅絲旱稻與耐鹽改良稻 YJ-17鹽鹼脅迫下性狀對比表》時,他的目光徹底釘在了紙頁上。
表格左列,是一串密密麻麻的育種樣本編號。
從 YJ-03到 YJ-16,每一組編號旁都標註著試種年份,從二零一八年年一直排到二零二零年。
有的備註欄里寫著「土壤全鹽量二點八克每公斤環境下,參試材料從苗期開始即表現明顯的生長抑制,株高、分櫱、穗發育等主要農藝性狀均嚴重受損,至成熟期全部死亡,結實率為零,最終絕收。」,有的標著「遭遇重度鹽鹼脅迫後,幼苗從第三天開始出現葉片萎蔫、邊緣枯黃,至第七天全株死亡。少數勉強存活至抽穗的材料,結實率也僅有百分之八點七,基本失去留種價值。」……
一行行冰冷的印刷體,像墓碑上的銘文,整齊地列在那裡。那是過去三十年裡,團隊一次次試種、一次次失敗留下的印記。
正是他傍晚踩著落日,從阿依木家那片稻田裡採回來的樣品。因為只採到了一株完整的稻穗,基礎信息欄里的標註寥寥無幾,只有他當時跟教授提的那句「農戶自留種三十年,重度鹽鹼地勉強延續」,被工工整整謄在了備註欄里。那幾個字墨跡比別的略深些,像是寫下時特意用了力。
「我之前也跟你提到過試驗田育種的情況,這部分資料里有記載,你先看看。」古麗夏提教授溫和的聲音在風裡響起,說話間,她已經護著那幾頁寫滿了數據的紙張,遞到了孟銘面前。
風將紙頁吹起,露出下面幾頁同樣排列著密密麻麻數據的紙張。
孟銘接過來,指尖壓住被風吹起的邊角。那摞紙比他想像的厚,沉甸甸的,壓在掌心。
「還有這些表,你也都收著。」教授繼續說,聲音裡帶著長輩特有的叮囑語氣,「該填的地方都填好,到時候一塊兒交給我。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來找我。」
孟銘點了點頭,就著門縫裡漏出的那束光,垂眸看向手中那摞沉甸甸的紙頁。
光落在紙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照得發亮。他的目光從左滑到右,又從右滑回左,一遍,又一遍。
那份表格,古麗夏提教授也一併交給他了,目光越過那些早已知曉的信息,最終停在右列那一欄,寫著耐鹽改良稻 YJ-17。
耐鹽改良稻 YJ-17的樣本,是他剛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在王錦林教授的分發的數據資料里見過無數次的、試驗田的核心培育品種。
當時只粗略介紹了樣本情況,沒說太多背後的故事。而眼前這份資料,把那些沒說出口的東西,一字一字攤開在了他面前。
上面寫著該樣本也是其他團隊耗費近六年光陰,從上百份育種材料里反覆篩選、雜交改良出來的優系,曾被寄予過「攻克鹽鹼地」的厚望。
孟銘的視線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兩秒。
阿亞格墩村試驗田內的稻子,是王錦林教授先經過初級的篩選之後運輸到上海的團隊,經由團隊校準、試種……達標之後才寄回來,落實到那連成片的實驗田內,再經由王錦林教授悉心的呵護和培養,才長成如今那片隨風搖曳的稻浪。
其實在上海實驗室里,也有在模擬這邊沙漠的環境開闢出一片試驗田。到底是模擬環境,不是真實存在的,所以在遠離這片沙漠的標準試驗田裡,這個品種的表現足夠亮眼。
產出的千粒重能達到二十六點八克,結實率穩定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所有的產量指標都讓人挪不開眼。
可那是在土質肥沃、水源充沛的「另一個世界」里測得的數據。
一旦把腳扎進阿亞格墩村這片被風沙啃噬了千年的鹽鹼地里,那些漂亮的數字就像被戳破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地碎在烈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