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躺平


  「我……」

  孟銘張了張嘴,只吐出一個單薄的字,就驚覺自己的聲音被風沙磨得發乾發澀,低沉沙啞得幾乎要被風捲走。他偏頭輕咳了兩聲,喉間又癢又緊,想把嗆進去的細沙清走,卻連咳聲都裹著風裡的涼意。

  好半晌,他才重新開口,一字一頓說得格外緩慢,像是每個字都壓著心口翻湧的情緒,重得很:「我知道了,我會把東西填好的。」

  古麗夏提教授點頭,她懷中的資料抽走了一些給到孟銘後,幾乎少了一大半,也不需要費勁去抱著了。她單手摟好資料,抬起另一隻空出來的手,輕輕拍了拍孟銘的肩膀。

  她的指腹帶著常年握筆、摸稻穗磨出的薄繭,暖烘烘的溫度隔著衣料滲進來,像小時候發燒時,媽媽敷在額頭上那塊溫軟的熱毛巾,熨得孟銘心口一路發緊的地方,都一點點軟了下來。

  但孟銘硬挺的布料褶皺上鑲了許多細沙,才拍了兩下,嵌在衣服上褶皺里的戈壁細沙就簌簌往下掉。

  古麗夏提教授看著就彎了眼,眼角的皺紋都跟著漾開,也不嫌沙粒硌手,枯瘦卻穩當的指尖湊過去,細細地替他拂掉肩窩、領口、甚至帽檐里沾著的沙粒,嘴裡還像哄自家孫輩似的念叨:「你看這一身的沙,回去進屋先脫了外套拍乾淨,別蹭得滿床都是,後半夜睡著硌得慌……」

  她的目光落在那層細沙上,透過那些嵌進布料褶皺里的顆粒,她好像能看見這一整天孟銘走過的路。

  那些被風沙啃噬的田埂,那些東倒西歪的稻禾,那個固執地彎著腰、一株一株扶起稻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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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這孩子,性子急起來,就恨不得把什麼事都扛在自己身上,一口氣做完。

  古麗夏提教授太了解孟銘了,孟銘總覺得自己不擅長和人打交道,不擅長協調,做事獨來獨往,凡事都得別人去配合他。可他又不太會把事情放給其他人做。這不是不信任他人,是孟銘這孩子壓根沒往那方面想。

  以至於以前分組進行作業的時候,在學校分組做課題的時候,孟銘那一組總是最快完成的。報告交上去,數據漂亮,邏輯清晰,挑不出半點毛病。他的同伴最後便淪落到什麼都沒學到,什麼忙都沒幫上的那一卦。

  其實在這樣的情況下,大家都很樂意和他組隊的,一來是這人靠譜,有責任心,該他幹的活一件不會少。二來便是那些想混一混的人,最喜歡的就是他這種悶頭幹事、從不計較的性子。你蹭他的力,他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到最後活幹完了,名字照掛,學分照拿,誰不樂意?

  孟銘又不是真能吃虧的主,他身上帶刺,渾身上下寫著「生人勿近」。被蹭了一次兩次,他嘴上不說,心裡卻門兒清。只是他懶得吵,懶得掰扯,更懶得跟那些人生氣。

  他就學會了躲,下次分組,他往角落裡一縮,誰喊也不應。再下次,他會提前找好還算靠譜的搭檔,或者乾脆一個人包圓。久而久之,那些想蹭學分的人蹭不到了,那些想親近的人也近不了身。

  時間一長,孟銘便越發隨性起來,反正一個人也能幹,反正也沒人真在乎他幹得多辛苦,那就這樣吧。

  他總是這麼說。

  於是那點曾經讓他脫穎而出的優勢,慢慢成了他的短板。

  後來的作業,需要小組配合的越來越多,一個人根本包攬不下多少活。他試過幾次,累得半死,回頭一看,那些掛著他名字蹭學分的人,依舊心安理得地躺在他拼出來的成果上。

  他忽然就覺得沒意思了,既然沖不出去,那就不沖了。既然拼了也沒人看見,那就不拼了。

  他雙手一推,徹底躺平。

  反正這世道,誰認真誰輸。

  古麗夏提教授看得分明。她勸過幾次,也整頓過那些烏煙瘴氣的氛圍幾次。可人是惰性的,不是外在的力量就能徹底隔絕。總有人喜歡走捷徑,他們心思不壞,只是懶,只是貪那點便宜。

  孟銘反而不一樣。

  這孩子骨子裡那點善良的底色,從來沒被磨掉過。他有心,比任何人都有心,也比任何人都願意去深耕,去腳踏實地的做事。只是這些年,被社會上那些烏煙瘴氣的東西兜頭澆下來,一層一層,把自己裹成了現在的模樣。

  那些刺不是長出來的,是一件一件套上去的保護殼。

  殼太厚了,厚到他自己都忘了,裡頭那顆心還熱著。

  這不,現在他在這裡就很好。以往那些專業知識,嘴上說著「我不知道」「我不行」,可真到了用的時候,比如晚上跑過來找她時,說的那些分析,不也頭頭是道?

  他不是厭倦了那些事,是厭倦了不公的分配。

  古麗夏提教授抱著資料,目光越過斑駁的土牆,想從這些黑沉的夜裡看到稻田的一角。

  她輕輕嘆了口氣,枯瘦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資料頁邊,那裡是她翻了無數次的稻種育種記錄,紙邊早已被磨得發毛起卷。

  只是這世道啊,走捷徑的人最先嘗到甜頭,才把風氣攪得越來越浮躁。可古麗夏提教授知道,那些浮在面上的東西,終究是留不住的。

  風掀起古麗夏提教授鬢角的銀絲,貼在布滿皺紋的臉頰上,她也顧不上捋,只定定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眼底的悵然慢慢化開,漾開軟乎乎的暖意與欣慰。

  不過最後能留下來的,終究是像孟銘這樣的人。

  也是被辜負了無數次、卻還在深夜一株一株扶起稻禾的人。

  「我啊,還是那句話。」

  古麗夏提教授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鏡,放慢了說話的語調。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穩穩蓋過耳邊呼嘯的風聲,溫和里全是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只管放手去做,想試什麼、想闖什麼都儘管來。天塌下來有我和王教授頂著。審批、用地、團隊協調……這些雜事我們都替你兜著。你只管安安心心扎進田裡、扎進數據里。有什麼問題,隨時敲我們的門。你放心,不管多晚我們屋裡的燈都會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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