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消息


  瓢里的涼水澆在碗壁上,混著殘留的一點鹼面,騰起一小片細碎的灰白泡沫。

  剛才沒刷淨的細沙混著最後一點油星,被水流裹著,在碗底打著旋兒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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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銘指尖順著粗陶碗的內壁細細蹭了一圈,連碗沿紋路里的縫隙都沒放過,里里外外涮了個遍,才端著碗走到棚子外頭,手腕一傾,把渾水穩穩潑在了門口那棵沙棗樹的根下。

  亮得發白的月光鋪在沙地上,那片被水洇濕的沙土瞬間就把水吸了個乾淨,只留下一圈淺淺的深色水痕,不過眨眼的功夫,就連那點痕跡都淡了下去,仿佛方才那點水,從未落在這片乾渴的沙漠上。

  他轉身回了棚子,又小心翼翼舀了小半瓢清水。

  沙漠上水比油金貴,這已經是他能捨得用的極限了,端著碗又仔仔細細涮了第二遍。這回倒出來的水清透了許多,只碗底沉著一層極細的沙粒。

  他把碗倒扣在掌心,迎著頭頂的月光慢慢轉了半圈。

  粗陶碗被月光洗得泛著溫潤的啞光,碗壁乾乾爽爽,連一絲水漬、一點油星都尋不見,只有碗邊那道手工捏制的細碎紋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孟銘盯著那隻乾乾淨淨的碗看了兩秒,嘴角不自覺地扯了扯,說不清是對這笨手笨腳刷了兩遍的成果覺得滿意,還是笑自己對著個粗陶碗,竟難得地較起了真。

  他端著碗走回廚房棚子,踩著灶邊墊腳的木墩,把它輕輕放在了灶台旁那摞粗陶碗的最上頭,放得穩穩噹噹,沒發出一點磕碰的聲響。

  等他轉身往住的屋子裡走的時候,月已西斜,清輝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院中的沙地上。

  往住的屋子走的這段路不算長,統共不過幾十步,往日裡總覺得空曠得發慌,連踩在沙地上的腳步聲都能在院子裡撞出迴響,今夜卻半點沒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風卷著細沙擦過院牆,往日裡聽著像嗚咽的風聲,此刻也軟了下來,只剩溫溫柔柔的輕響,蹭著屋檐飄遠了。

  孟銘指尖還沾著井水浸出來的涼意,蹭了蹭褲腿也沒散盡,可心裡卻暖烘烘的。那碗燉得酥爛的羊肉帶來的熱乎氣,從飽脹的胃裡一路漫上來,熨帖地裹住了心口。

  先前因為爭執引起的不舒坦,也在這片熱乎種散了個大概。

  他踩著鬆軟的沙地走到門口,指尖搭上木門把手推開的瞬間,那股混著羊肉脂香、烤饢麥香,還有沙棗與葡萄乾甜香的氣息,立刻溫溫柔柔地裹了上來。不過出去了十幾分鐘的功夫,這股暖香半點沒散,反倒滲進了屋裡的每一處縫隙里。

  出去的時間不算長,味道一時半會還散不開。

  孟銘心裡也生出了幾分不想讓這樣的熱氣那麼快散掉的想法,他閃身進屋,反手快速的呆上木門。

  門關上的瞬間,頭頂懸著的那盞昏黃燈泡,被帶起的風晃得輕輕搖曳。光影在斑駁的土坯牆上掃出兩道細碎的漣漪,好半天才慢慢穩住,重新落回那一小片屬於它的角落裡。

  這間臨時湊合出來的屋子,隔音不好,牢固的程度也遠不如其他的。就連村民住的土坯房,都比這間結實些。風大的時候,能聽見沙粒從牆縫裡擠進來的窸窣聲,細細的,密密的,像夜的呼吸。

  不過孟銘也不在意這些,好不容易有了片刻空當,他摸出兜里的手機,按亮。昏黃的光跳出來,刺得他眯了眯眼,才看清屏幕上顯示的時間。

  「已經十二點半了啊……」他小聲嘀咕了一句,眼睛盯著手機屏保的照片,一時間沒有動作。

  想起來這還是在來之前拍的照片。

  他喜歡拍照,把能記錄的東西都記錄下來,偶爾翻出來還覺得那時候的日子有點意思。

  於是在大學期間,他還曾選修過攝影相關的課程,但這玩意在大人眼裡屬於是燒錢的東西,光是一個相機就要好幾萬,加上那些零碎的配件,往好的走,那是十萬塊都打不住。

  漸漸的,他開始轉到了用手機。

  現在他拍照水平說不上多牛,但起碼還能看得過眼。

  就這張屏保來說,也是他站在自己租的公寓落地窗前拍攝的,二十多層的高度,能俯瞰大半個城市的夜景,川流不息的車燈織成金紅的河,連片的寫字樓燈火鋪成璀璨的星海,連天邊都被霓虹烘得暖融融的。

  那是他活了二十多年早已習以為常的生活,是安穩、光鮮、被所有人認可的「正軌」。

  才來新疆幾天,他看著屏幕上的照片就已經有種很遙遠的錯覺,屏幕里的霓虹依舊璀璨,卻遠得像另一個次元的光景,虛浮得抓不住。反倒是鼻尖縈繞不散的羊肉脂香,混著饢的焦褐、果乾的甜膩,纏在一起,實實在在往他肺腑里鑽。

  耳邊是窗外風擦過院牆的嗚咽,輕輕的,柔柔的,像這片土地在跟他說話。指尖還殘留著粗陶碗壁的觸感,帶著剛剛洗過碗後那點涼絲絲的水汽。這些,比那片霓虹,來得真實多了。

  剛來那會兒,他心裡揣著的念頭簡單得很。混滿學分,拿到那張證明,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這鬼地方。什麼狗屁理想,什麼驚天動地的計劃,早就在黃沙里磨蝕得所剩無幾。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只想著「趕緊跑」的心,竟在這幾天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像沙漠灘上一粒被風捲來的種子,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悄悄吸了夜裡的潮氣,就這麼發了芽。

  想在這片土地上做點什麼的苗頭,破土而出,穩穩紮根在心口上,冒出的枝丫纏著他的每一次呼吸。

  孟銘沉默了一會兒,注意到屏保上方擠成一團的未讀消息紅點。

  自從研討會上被信息轟炸過後,他就把手機調成了靜音,再沒打開過。反正這地方,一出研究院就跟失蹤似的,有聲音和沒聲音都沒區別。他也就沒再管過手機,直到這會兒才想起來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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