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落日高懸


  寬邊草帽隨著阿伊莎仰頭喝水的動作,順著後腦勺輕輕滑落,編在帽檐上的那根細細白繩牢牢掛在她頸間,將草帽堪堪兜住,垂在了頸後。

  高懸的日光毫無遮擋地落下來,完整地照清了她的臉。

  陽光將阿伊莎烏黑的頭髮染成了深棕色,以往都是隨意垂在腦後的長髮被她編成了一條粗粗的麻花辮。發梢被風沙吹得毛躁,泛著被日頭曬淺的黃

  沙漠裡,從上午滑向正午的時間,熱得最不講道理。即便是躲在三面沙丘環住的背風沙窩裡,也擋不住無孔不入的熱浪,裹著細沙往人骨頭縫裡鑽。

  阿伊莎的臉上漸漸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氣,幾縷碎發被汗濕,黏在飽滿的額角和鬢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動著。麥色的臉頰被曬得泛著勻淨的紅,皮膚緊實,沒有被烈風颳出來的乾裂細紋,只顴骨處落著一層極淡的淺褐色曬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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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銘站的近了,才發現這道淺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顏色,即便這樣,阿伊莎的面容也是極為乾淨的,不似村裡的其他婦女,要麼臉被烈陽照的乾裂,要麼布滿星點的雀斑。

  高眉骨之下,眼窩微微陷著,那雙總被寬帽檐遮得嚴嚴實實的眼睛,此刻沒了遮擋,失了日光折射出的淺琥珀光澤,重新變回了沉沉的墨黑,靜得不見半分波瀾。

  額角的汗順著利落的下頜線一顆一顆往下滑,砸在迷彩服的領口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直到喝完壺裡最後兩口涼水,她舌尖輕輕舔了舔下唇乾裂的血口子,隨手用手背抹了把下巴上沾的水珠,這才抬手把頸後的草帽撈回來,重新扣在了頭上。

  帽檐依舊習慣性地往下壓了壓,卻沒再像之前那樣遮得密不透風,至少孟銘抬眼時,能看清她眼裡盛著的、被日光分割成細碎星子的光。

  阿伊莎垂下眼瞼,指尖穩穩旋緊壺蓋,把水壺放回了車斗的固定位置。

  「快點吃吧,」她抬眼看向愣在原地的孟銘,開口催促,聲音依舊淡淡的,「我們的時間很趕,吃完就得走了。」

  直到她的聲音撞進耳朵里,孟銘才猛地回過神來。

  喉嚨下意識滾動著,也不管嘴裡的東西咀嚼的怎麼樣,他直接就往下咽,干硬的饢屑堵在喉嚨里,吸乾喉嚨四周的水分,粘在壁上。無論孟銘怎麼努力的做吞咽動作,都沒把碎屑刮下來半分。

  不過短短片刻,孟銘已被干硬的饢屑噎得臉頰漲紅,喉間緊得發疼,他連忙彎腰去夠身側車斗沿上的水壺。

  擰開蓋子的瞬間,帶著土腥味和淡淡鐵鏽味的水汽涌了出來,他仰頭就灌了兩大口。

  水是溫吞的,帶著井水裡獨有的鹽鹼澀味,將味蕾浸泡在陌生的滋味里,一點都不好喝。

  孟銘喝一口就認出來了,這是阿伊莎早上從村里那口老井裡打上來、燒開了晾涼的水。

  可此刻噎得五臟六腑都擰成一團,他哪裡還顧得上好不好喝。屏住呼吸,他又連著悶灌好幾大口,溫涼的水流滑過乾澀發疼的喉嚨,像一股細流,一點點沖開粘在喉間的饢屑,堵在胸口的窒息感終於散了大半。

  喝得感覺胃裡發沉,動兩下都能聽到水聲晃蕩之後,孟銘才停下動作。

  嘴邊的水漬將細沙和囊屑混在一起,去舔嘴唇的話少不了吃滿口沙,他乾脆捏著水壺,抬起另一隻手擦掉嘴角沾的污漬。隨後用牙齒咬住饢,一隻手穩住瓶身,一隻手擰緊瓶蓋。

  隨意晃了兩下水壺,確定不會漏水後,他把瓶子放回車斗里。

  就他忙活的這點時間裡,阿伊莎已經將手裡一小塊饢吃的差不多了,孟銘皺了皺眉,看了眼手裡還剩大半的饢。

  說實話,他吃不慣這種東西。

  如果不是實在餓得慌,他大概也不會將就的去啃幾口。好在昨天晚上吃的肉足夠多,他到現在也沒有多餓。

  也不知道是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纏得太滿,注意力全釘在找水的事上,壓根沒空去察覺餓意;還是心裡壓著的事太重,連張嘴吃飯的勁頭都提不起來。總之他的胃口沒有以前好了,就剛才那一口乾饢配著幾大口水下肚,現在已經撐得嗓子眼發頂,飽的想打嗝。

  啃過的饢總不至於再放回到饢布當中,孟銘捏著干硬的饢餅頓了兩秒,乾脆直接塞進了褲兜里,跟著大腿一邁,手撐著鏽跡斑斑的欄板,利落地翻身坐回了那輛破三輪上。

  阿伊莎正嚼著最後一口饢,看著他的動作,嚼動的下頜線罕見地頓了半拍。眼睫顫動了一下,平靜地睫毛透著幾分詫異。

  孟銘挑了挑眉,一隻手隨意搭在身後的車背上,身子微微前傾,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不是說要出發?走吧就?」

  阿伊莎沒接話,把最後一口饢咽了下去,抬手拍掉掌心沾的饢屑,轉身圍著破三輪慢慢轉了兩圈,視線緩慢的掃過破三輪車的周身。

  走到之前用鐵絲綁過的欄板豁口處,她停下腳步,指尖扣住擰成死結的鐵絲,指節發力,狠狠又緊了兩圈,直到鐵絲牢牢嵌進鏽鐵皮里,確認不會半路散架,才拍了拍手上的鏽屑和沙土,繞回了駕駛位上。

  破三輪熟悉的突突轟鳴再次炸響。

  沉悶的轟鳴撞在環立的沙丘上,彈回來的回聲裹著風,震得坡面上的浮沙簌簌往下滾落,砸在車胎邊,揚起一小片淺黃的塵霧。

  等塵霧慢悠悠漫過那幾壟綠植的葉尖、再被風打散時,三輪車已經載著兩人,縮成了戈壁蒼黃底色里的一個小小黑點。

  爬到正空中的日頭毒得像燒紅的烙鐵,毫無遮擋地潑在戈壁上。頂著烈日,孟銘後背的衣服很快就被汗浸透了,黏在皮膚上,又被乾熱風烤得發緊。

  他出門走得急,連帽子都沒來得及帶。走到現在,頭被烤的都能聞到頭油的味道了,他只能扯起脖子上的圍巾,連頭帶臉裹了大半,勉強擋住劈頭蓋臉的曝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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