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酒


  風貼著沙面掠過,在平緩的沙面上揉出一道道細密的沙紋皺痕,也拂過綠洲中央的湖面,掀起點點細碎的波紋。

  正午的日光直直潑下來,粼粼水光混著沙礫折射的碎金,晃得人眼暈。

  這片在死寂戈壁里憑空冒出來的生機,連輪廓都泛著一層虛虛的柔光,像一場一觸就碎的海市蜃樓,虛幻得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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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銘單手撐著身下那張布滿裂紋的皮革坐墊,輕輕一躍,跳下了三輪車。

  原本被壓得沉甸甸的破三輪,失了兜住他的那份重量,嘎吱一聲往上竄了幾厘米,整個車身晃晃悠悠的,看上去清爽了不少。

  他往前踏了幾步,腳下的沙粒踩上去是實的,帶著清晰的阻力,不像在乾涸河床邊上,一腳下去松鬆散散的,每走一步都能清晰的感覺人在往下陷,非要陷個幾厘米才肯罷休。

  風從綠洲那邊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潮氣,混著蘆葦和沙棗的氣息,撲在他臉上,涼絲絲的。那點涼意滲進皮膚里,把他這一路被熱浪烤得發木的神經,一點一點激醒了。

  他不由的深呼吸了一口氣,帶著濕意的空氣緩緩灌進肺里,涼意順著氣管一路往下走,一直走到胸口的位置。那顆被黃沙吸的乾癟的心臟,終於觸到了一點點潤澤,整顆心都在隨著呼吸充盈了起來。

  最初的恍神褪去,孟銘站在沙脊線再次眺望。

  不是滿目蒼黃,不是單薄的幾棵樹在沙地里掙扎求生,而是層層疊疊的林木環繞著,像無數雙手,把這片小天地死死護在懷裡。

  最外圍是高大蒼勁的胡楊,老乾虬枝,樹皮皸裂得像戈壁的紋路,有的直立向天,有的斜斜探向湖面,樹冠撐開巨大的綠傘,是抵擋風沙的第一道脊樑。

  胡楊與胡楊之間,密密匝匝長著一叢叢紅柳。枝條堅韌,泛著暗紅的光澤,粉紫的花穗一串串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它們的根扎得極深,把那些鬆動的沙土死死鎖在原地,不讓它們被風吹走。

  再往裡,沿著田埂和渠邊,是一排排筆直的新疆楊。樹幹挺得像標槍,枝葉濃密,擠擠挨挨地長在一起,給這裡築起第二道綠牆。

  靠近湖水的地方,還生著幾株旱柳,枝條柔軟垂落,掃過水麵。淺水區還有幾隻動物悠哉的彎下脖子喝水。

  這些動物,在城市裡、森林裡很少能夠見到。

  孟銘不常呆在沙漠,第一次見到,也叫不出來那幾隻動物叫什麼,只知道其中幾隻是野駱駝。

  視線離開這些動物,移到了湖上。

  中央的小湖連著一眼活泉,泉水清淺,順著地勢漫開,村民們挖了幾條土渠,把水引到湖邊那幾十畝條田裡。渠水慢悠悠地淌著,細得能數清每一道波紋。

  田壟里長著稀稀拉拉的稻苗,東一叢西一撮,根本沒法連成整片。鹽鹼和沙土死死壓著它們,讓它們怎麼努力都長不茂密。和阿依木家地里的情況,差不了多少。

  綠洲里也會起風沙,只是被外圍那些胡楊、紅柳、新疆楊一層一層擋去了大半。可即便如此,漏進來的細沙依舊兇狠,必須靠最外圈的幾行稻苗硬扛著,用身子擋住那些沙粒,才能讓裡頭的稻株勉強抽穗、灌漿。

  孟銘大致在心裡估計了一番,結合這裡的土壤條件、水源情況,不難猜到,這片地方的稻子,即便能有收成,產量也絕不會太高。

  但比起阿依木家裡遠離水源、全靠天吃飯的田地,這片緊鄰水源、有林木庇護的稻苗,長勢還是相對好上一些,至少能勉強結出飽滿些的稻穗,給村民們多添一點指望。

  阿伊莎站在他身側,風拂起她額前的碎發,望著這片嵌在黃沙里的綠意輕聲開口:「這片綠洲叫博斯坦庫勒,當地人都這麼叫,直譯過來,就是『有湖的綠洲』。」

  身旁的動靜被風扯的飄忽,孟銘不得已收回視線,落在阿伊莎的身上。她一隻手舉在身前,擋住額前飛揚的碎發。

  她繼續開口說著:「這裡原來是一片很大的湖泊,比這湖還要大。曾經是遷徙生靈的驛站,也是附近村落賴以生存的生命之源。」

  她話音頓住,緩緩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轉過頭去看身側的孟銘。

  孟銘現在的模樣可以說很狼狽了。額前的碎發黏在被曬得發燙的額頭上,臉上蒙著一層細細的黃沙,眉骨和眼睫上都沾了不少細沙,以至於他時不時就要眨兩下眼睛。

  原本裹在頭上擋太陽的圍巾松松垮垮滑到脖頸,布料被汗浸得半干,又沾了風沙,變得硬邦邦的,邊角還掛著細碎的沙沫。露在外面的嘴唇乾裂得泛白,幾道細微的血痕嵌在唇紋里,是被乾熱的風硬生生吹裂的。

  身上的衣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汗漬混著黃沙印出深淺不一的痕跡,指尖還沾著剛才摳車欄蹭到的鏽屑,整個人都裹在一層戈壁特有的沙塵里,透著一路奔波的疲憊。

  即便如此,他眼底的清亮卻半點沒被遮去,反倒在漫天黃沙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沉定。

  連帶著日光發射在沙面、湖面虛浮的光都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銀色光暈。

  在喀什古城的巷子裡,酒吧一間挨著一間,她在那家請歌手唱著民謠的酒館端了兩年多的盤子,見過太多推門進來的人。

  有背著包,一身風塵僕僕的外鄉人,一進門就癱在椅子上,點最烈的酒,喝完了趴在桌上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背起包消失。他們大多數不愛說話,只是喝著酒,看著窗外、看著街道發呆。

  順帶一提,她所在的那家酒館是開到凌晨四五點的,要是客人多也會開到凌晨七八點才打樣。於是總會有客人願意坐在店裡,到了天微亮之際再離開。

  有過來網紅打卡的,穿著光鮮,拎著補光燈,一進門就找角度拍照。對著酒瓶拍,對著門框拍,對著駐唱的歌手掌心裡的老繭拍……拍完了坐下刷手機,刷到酒杯里的冰都融化了,了才想起來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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