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見聞


  碎發在阿伊莎臉上親昵的蹭著,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散乾淨。她望著天,眼皮微微眯著,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終於肯把肚皮翻出來的貓。

  這比以往所有的疏離加在一起,都更讓他震驚。

  他有點反應不過來,還有點蒙,腦子忽的就和天空一樣,被各樣的色彩混成混沌的狀態。

  孟銘就那樣半撐著身子,手肘深深陷進被日頭曬得發軟的沙地里,連指尖沾了沙、胳膊酸了都渾然不覺。

  目光就那樣牢牢鎖在她身上,看著她眼底未散的笑意,看著她額前的碎發在風裡悠悠顫,看著她難得卸下所有擔子、毫無防備地露出這樣軟和鬆弛的一面,不自覺的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小時候的我,總以為整個地球都是這樣的。目之所及全是沙子,耳邊繞不完的都是風……」她頓了頓,尾音被風揉得輕輕揚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所以也就慢慢習慣了。」

  人說起童年時,語氣里總裹著一層化不開的餘韻。

  

  像從很深的老井裡打上來的水,帶著井壁青苔的微涼,帶著日光觸不到的幽寂,可一旦舀出來盛在掌心,落在舌尖,觸感卻是溫的。那是被歲月細細濾過一遍,把尖銳的稜角磨圓,把刺骨的寒涼捂暖,最後剩下的,獨屬於往事的溫度。阿伊莎的聲音里,就浸著這樣的餘韻。

  她說起少時以為全世界都裹在風沙里,語氣輕得像在哼一首蒙了塵、許久沒唱過的童謠。沒有抱怨,沒有苦澀,甚至連刻意的感慨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可偏偏是這樣雲淡風輕的語氣,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沉重,都更讓人心裡發軟。

  剛才還帶著火藥味的針鋒相對,此刻早已融成了一灘溫軟的水,像戈壁泉眼裡淌出來的細流,無聲無息地繞著兩人周身,緩緩淌著,輕輕流著。

  她稍微側過頭,壓下下巴,眼瞼下垂,看向孟銘。

  孟銘此時正安安靜靜地聽著,臉上斂了往日裡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難得地褪去了所有漫不經心,只剩全然的認真。

  半撐在沙地上的身子,有一半側臉隱進了帽檐投下的陰影里,只剩下頜線利落的輪廓,浸在明晃晃的日光里。

  他眼底那點藏不住的驚訝,阿伊莎並沒有錯過。她也知道,這麼突兀地說起過往,多少有些唐突。但人就是這樣,在情緒歷經一場翻湧起落之後,總忍不住想說點什麼。

  或許是想拾撿幾分童年的細碎暖意,或許是有感而發,或許,只是單純地想讓眼前這個人,聽聽這片土地的過往,聽聽她的故事。

  從前,總是她安靜的聽孟銘講,聽他說那些關於稻子、關於希望的暢想,默默陪著,輕輕應和。而此刻,她也想讓這位,心底還藏著一絲想改變這片土地、想讓百姓吃飽飯的人,好好聽一聽,聽一聽這片沙海藏著的溫柔與苦澀,聽一聽她與這片土地,糾纏半生的羈絆。

  孟銘被她的視線燙了一下,下意識地小幅度轉動了腦袋,避開了那束帶著坦誠與柔軟的視線。他的目光,緩緩滑向遠方。

  戈壁灘與天際線輕輕交融,暈出一片朦朧的黃與藍,分不清哪裡是沙,哪裡是天。

  大約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或是鼻尖沾著細沙,癢得難耐,他抬手用指尖輕輕按了按左側鼻翼。

  本想蹭掉那點惱人的沙粒,卻忘了自己指尖也沾滿塵屑,這麼一碰,鼻翼上的沙反而更密了些。

  他胡亂按了幾下才後知後覺地頓住,隨即微微蹙眉,乾脆抬起手臂,用手肘內側粗粗擦了擦,帶著幾分不加修飾的莽撞。

  擦完了,又訕訕地摸了下鼻子。

  大抵是不想阿伊莎注意到自己此時的窘迫,他見阿伊莎不說話,自顧自的接上了話茬。

  「小時候都這樣,」他說,聲音里那點吊兒郎當的勁兒又回來了,「我小時候還覺得世界是方的呢。只要沿著一條路一直走,就會走到盡頭。從家門口那條巷子走到頭,拐個彎,再走到頭,再拐個彎……我心想,總有一天能把所有路都走完,等我走到盡頭,又會是什麼樣子。」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彎,深吸一口氣又吐出,語氣裡帶著幾分對小時候那些事情的無奈。

  「直到上了學才知道,地球是圓的,如果沿著一條路走到盡頭那也只是回到了一切的起點,可能變得會是一路走過來的心境吧。」

  孟銘說著,看了阿伊莎一眼。

  「而且小時候的我們,矮矮的,小小的,看什麼都覺得很大很大。房子很高大、桌子很長很高、大人隨手能夠到的地方,對小時候的我們來說還要努力伸著手、踮起腳尖才勉強夠的著。」

  他抬起手,在頭頂比劃了一下,像是在丈量當年那個自己踮起腳尖也夠不到的高度。日光從他指縫漏下來,碎碎地落在他臉上。

  「那時候總覺得,長大可真遠啊,遠得像永遠都到不了……小小的人也有小小的焦慮,總催著自己快點長,還在牆上貼身高貼紙,每高一厘米,都能開心得蹦蹦跳跳。」

  真長大了才知道,長大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好。

  小時候眼裡的世界,是一整座房子,是整個院子,再大些,是一整座城。可長大後,世界變成了省,是國家,是整個地球。世界明明變得無限遼闊,能落腳、能隨心走的地方,反而越來越小。

  形形色色的瑣事與責任,層層疊疊壓過來,把當年那顆迫不及待要長大的心,牢牢困在了原地。

  曾經覺得高大到望不到頂的屋子,長大後才發現不過區區幾米,一米八的人站在裡面,只覺得逼仄壓抑。

  小時候踮著腳、伸著手拼命夠也夠不到的地方,如今抬手就能觸碰,可就算夠到了,又有什麼意思呢。

  這都沒什麼了不起的。

  孟銘垂在身側的手猛地一頓,眼底方才的柔色一點點暗了下去。他抿了抿唇,把後半段涌到嘴邊的感慨,盡數咽了回去,沒有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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