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自以為是
風從院門縫裡擠進來,貼著沙地遊走,卷著細沙擦過葡萄架的藤蔓,細碎聲響成了齧齒動物啃咬干木的輕響,在滿院的沉默里格外清晰。
頭頂那盞燈泡孤零零地懸著,暖黃的光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在沙地上切出一塊晃動的、邊緣模糊的光斑,而光斑外頭,是無邊無際的、吸盡了一切聲息的黑暗。
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把整個院子罩得密不透風。
孟銘靠在葡萄架的木柱上,後腦勺抵著粗糙的木紋,把全身的重量都卸了上去。風沙一下下蹭過臉頰,帶著戈壁入夜特有的乾冷,蹭出淡淡的癢意。
白天見過的畫面還釘在腦子裡,顧響一句句砸過來的話落定,那些畫面反倒在腦海里一幀幀翻得更清晰。
乾涸的河床裂著一道道黑洞洞的口子,像無數張喊不出聲的嘴;被風暴摧殘過的村莊只剩下半截土牆,孤零零地戳在沙地里,門框還立著,門板卻不知被風捲去了哪裡;還有那些被沙丘割裂成碎片的綠洲,一塊一塊散落在蒼黃的戈壁上,像摔碎了的翡翠,怎麼拼都拼不回去。
那些畫面太大了,大到顧響剛才那些聲嘶力竭的質問落進去,連個迴響都激不起來。他心裡的那桿秤被白天的景象壓得太沉,沉到顧響那些話放上去,指針連晃都不晃一下。
可他偏偏又能理解顧響。
他知道顧響爭的是什麼,是印在紅頭文件上的頭銜背後,那份被教授認可、被團隊看見的踏實,是攥在手裡就落了地的安穩。就像阿伊莎守著試驗田,爭的是一茬茬沉實的稻穗里,藏了半輩子的禾下乘涼的念想。
兩人要的東西天差地別,可那股咬著牙、擰著勁不肯松的韌,是同根生的。
只是這個頭銜,他摘不下來了,就在昨天的時候,他何嘗不是想借著稻穗的事情褪下這頂帽子呢。偏偏那位可愛的老奶奶讓他話題偏移到最後,那句到了舌尖的「收回成命」,最終還是咽回了肚子裡,再也沒機會說出口。
孟銘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心情,只感覺心口扯著兩股說不清的力道,是方向相反的兩道暗流,撞得胸腔發悶,攪得喉嚨發緊。他張了張嘴,舌尖抵著被風沙吹得乾澀的上顎,滿肚子的話滾到唇邊,最終一個字都沒擠出來,又緩緩閉了嘴。
沉默順著晚風漫開,在沙地上鋪了三秒。
孟銘垂下眼,目光落在腳前那片被燈光照得發白的沙地上。沙面印著一道細細的淺痕,或是風卷沙蹭出來的,或是誰的鞋尖掃過的,淺得像落在水面的影子,隨時會被下一陣風抹平。
他微微闔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裹著細沙的晚風,沙粒蹭過喉間帶起極淡的澀,吐氣時,肩線跟著輕輕往下沉了半寸,指節無意識地蹭了蹭褲縫上沾著的沙,把胸口裡翻湧拉扯的兩道暗流,全順平整。
再抬眼看向顧響時,晚風卷著額前的碎發整個掀上去,他沒抬手去拂,就任由碎發貼在眉骨,露出一雙沉成戈壁深夜靜湖的眼,半分多餘的情緒都沒漾出來。後背依舊鬆鬆地靠著葡萄架木柱,指尖輕輕叩了叩柱身粗糙的木紋,節奏緩而輕,像是在平復心底最後一點餘緒。
等了好些時候,孟銘開了口,字咬得很慢,一個一個順著晚風落定,說話時下頜線微微繃緊,卻沒有半分戾氣:「你為什麼認定,我覺得你可憐?」
話音剛落,他喉間滾出一聲短促的輕笑,目光裹著戈壁入夜的涼,視線輕輕掃過顧響緊繃的肩,又落回他泛紅的眼眶,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淡淡的通透。
「我憑什麼覺得你可憐?」他微微偏過頭,抬手撣了撣肩頭沾著的沙粒,動作隨意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就因為這頂牽頭人的帽子,沒落在你頭上?」
說著,孟銘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風卷著沙粒蹭過他的下頜線,他沒動,只是指尖輕輕蹭了蹭下唇被風沙吹得乾澀的地方,聲音依舊慢,每一個字都砸在顧響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你丟了什麼?少了什麼?又有什麼好悲憤的?」
孟銘平時很少跟顧響費這麼多口舌,一連幾句問話砸過來,直接把他眼底快要噴出來的火氣砸得晃了幾晃,眼看著就要熄下去。可心裡那股咽不下的不甘又頂了上來,硬是給那點快滅的火星添了把勁,顫巍巍地又燒了起來。
只是比起剛才那股洶洶的、要把人吞了的凶勁,這回的火弱得很,半分底氣都沒有,只剩點虛浮的光在眼底明明滅滅,風一吹就要散的樣子。
他根本沒法反駁孟銘的話,項目還在,課題組的權限沒少,上海本部的路依舊鋪得平平整整,他確實什麼都沒丟,什麼都沒少。所有的悲憤、不甘、歇斯底里,說到底,不過是沒拿到那頂盼了許久的牽頭人帽子,不過是覺得自己的付出沒被看見,不過是跟孟銘較勁較到最後,只剩自己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像被人一棍子悶在胸口,悶得顧響整個人都是發僵的。他偏過頭,把視線從孟銘臉上移開,盯著腳邊那片被燈光照得發白的沙地,盯了兩秒。
「我失去了什麼?」他把孟銘的話一字一句重複一遍,在齒間嚼得發澀,反倒翻出點壓不住的火氣,「我是沒什麼可失去的,我就是看不慣你。看不慣你這副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不知輕重,更不懂什麼叫謙讓和禮數。」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孟銘,鏡片後的眼睛沒了剛才的怒火,只剩一層薄薄的、冷冰冰的光。
「你以為你不在乎就很高尚?你以為你把頭銜不當回事,就顯得我爭這個東西很可笑?」他頓了頓,下頜線繃得死緊,「孟銘,你不在乎的東西,不代表別人也不該在乎。」
說話的全程,他的脊背都挺得筆直,肩線沒塌半分,整個人像根拉滿的弓弦,哪怕被狠狠撥了一下,顫得指尖發麻,依舊咬著牙繃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