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麥粥


  晨光剛剛鋪滿沙地,葡萄架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剛才顧響那些話還飄在空氣里,但對孟銘來說已經散了,這種場面他見得太多了。

  倒是劉瑤,孟銘看著她整個人都要被沉默壓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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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銘不需要她繼續為自己擔憂,就在昨晚寫方案的時候,就在剛剛欣喜的和阿伊莎說自己完成了某些事情之後,他就想清楚了。

  顧響和其他人怎麼看自己,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孟銘就在這漫長得近乎凝滯的沉默里開了口:「人心中的成見就是一座大山。」

  聲音還裹著熬了整夜的沙啞,語調卻是慣常那副漫不經心的鬆弛,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閒事,半點沒把剛才的爭執放在心上。

  「任你費再多力氣,也搬不動。既然如此,那就不用管顧響和其他人怎麼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往哪裡走,就行了。」

  劉瑤愣了一下,之前的沉默持續了太久,久到她已經習慣了耳邊只有風聲和葉響,這時候,突然落進耳朵里的聲音,讓她一時半會兒竟沒反應過來。

  那幾個字在她腦子裡打了個轉,順著耳蝸慢慢沉下去,她先捕捉到了那層揮之不去的沙啞。是熬了一整個通宵,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幾口的人才有的疲憊,而後才完完整整,聽懂了他話里的意思。

  他說,不用管別人怎麼看。

  他說,不必費力氣去搬那座成見的大山。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劉瑤二十多年來一直篤定的認知里,撞出一圈又一圈震得她心口發顫的迴響。

  她一直都覺得,人長了一張嘴,就是要說話的,受了委屈要辯白,被人誤會要解釋,有了心結要攤開。只要把話說清楚了,誤會就能解開,人心就能貼緊。

  可孟銘不是。

  他不解釋,不爭辯,不急於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甚至連半分被冒犯的惱怒都沒有。他不是賭氣式的「清者自清」,是真的把旁人的看法、無端的指責,都當成了沙漠裡一吹就散的浮塵,只牢牢錨定著自己腳下的路,自己要做的事。

  用行動說明,清者自清,時間是很有力量的,自會讓人看清一個人的品行如何。

  這是劉瑤第一次接觸到,完全在自己認知之外的處事方式。

  她的嘴唇動了動,無數句話涌到舌尖,想勸孟銘再試試,想問孟銘難道真的一點都不在意,想為自己剛才沒把話說完而道歉,可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劉瑤攥著衣角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布面被手心沁出的冷汗浸得發潮發黏。孟銘那幾句話還在她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轉,撞得她整個人都發懵。

  她活了二十來年,頭一回撞見這樣的活法,孟銘身上有一種她從未見過也從沒想過的篤定。這篤定像一塊巨石砸進她心裡那潭水裡,濺起的不是水花,是整片湖面都在晃。

  她陷在這片晃動里,連呼吸都忘了該怎麼放,只剩下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

  這世界上,真的可以這樣活著嗎?

  「先去吃點早飯吧。」

  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響起來。調子溫沉平穩,沒有半分急切,卻像一把溫軟的刀,輕輕劃開了劉瑤腦子裡那片混沌。那聲音不大,剛好夠她從那片嗡鳴里探出頭來,抓住一個能讓她暫時落腳、卸下慌亂的地方。

  劉瑤像抓住了茫茫沙海里唯一一塊浮木,愣愣地轉過身,看向開口的人。

  是阿伊莎。

  她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依舊是平日裡那副沉靜淡然的模樣,沒有熱絡的噓寒問暖,沒有刻意的安撫解圍,卻偏偏是她,在這個時候開了口。

  從剛才劍拔弩張的對峙開始,阿伊莎就一直安安靜靜站在一旁,沒插過一句話,沒表過一次態,像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卻偏偏在她最手足無措、喉嚨堵得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的混亂時刻,遞來了一個台階。

  去吃飯。

  對,她們原本就是要去吃早飯的。

  劉瑤暈暈乎乎地想著,腦子裡纏成死結的亂麻,終於找到了一個能鬆口的地方。那句顛覆了她二十多年認知的話還在耳邊打轉,整個人都沒從那股巨大的震盪里回過神,就任由阿伊莎緩步走上前,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腕。

  阿伊莎的掌心帶著常年握採樣鏟、翻土測墒磨出來的薄繭,粗糲卻帶著灼人的溫熱,嚴嚴實實地貼在她涼得發僵的肌膚上。

  那股熱意順著腕骨一點一點往上爬,漫過小臂,鑽進心口,把她從剛才那團怎麼都理不清的慌亂、無措與震盪里,輕輕拽了出來。

  劉瑤沒有開口,也沒有掙脫,靜靜地由著阿伊莎牽著她往前走。

  她腦子裡還是空的,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說什麼,只知道腳下的沙地踩上去軟軟的,晨光暖融融地鋪滿了整個院子,葡萄架上的掌狀葉片在風裡輕輕晃著,碎光落了一地,像她此刻晃悠悠、沒著沒落,卻終於有了落點的心思。

  孟銘雙手插在土布褲的褲兜里,慢悠悠地跟在兩人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一晃一晃地走著。

  視線落在劉瑤那隻被阿伊莎牽著的、還在微微發顫的手上,眼底掠過幾分無奈與瞭然,很快又被那副慣常的、無所事事的懶散勁兒蓋了過去。

  晃蕩著,就到了院角那間土坯壘起來的灶房。

  院角那間土坯壘的灶房,棚頂遮著幾層舊油氈,四面透風。灶膛里的柴火還在靜靜地燃著,暗紅的火舌舔著鍋底,偶爾爆出一兩聲細碎的噼啪響。

  鐵鍋里熬著糊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從鍋蓋邊緣湧出來,裹著一股焦香的糧食味,混著柴火的煙氣,把整個棚子都烘得溫溫的。

  「麥粥!」

  劉瑤的視線一下子就被那口咕嘟冒泡的鐵鍋勾住了,連腳步都頓住了,方才還混沌的腦子瞬間清明了不少,整個人都跟著鮮活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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