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忘記怎麼和土地打交道了
劉瑤就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羊羔,把臉埋在古麗夏提教授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眼淚浸濕了棉布的纖維,溫熱的濕意隔著衣料滲到教授的胸口,燙得她心裡一緊。
「老師,」瑤瑤的聲音悶悶的,從棉襖的褶皺里斷斷續續地擠出來,帶著哭腔和濃濃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委屈里擰出來的,「是不是心軟也有錯?為什麼……為什麼別人總是這麼對我?我做錯了什麼?」
古麗夏提教授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發頂還有幾縷碎發被淚水黏在額角上,亂糟糟的。
她抬起手,掌心輕輕落在瑤瑤的後腦勺上,一下一下地順著,指尖穿過那些被淚水和風沙揉亂的髮絲,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撫一片剛抽出來的嫩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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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老了,手上的皮膚已經鬆了,褐色的斑點和凸起的青筋覆在薄薄的皮肉上,好在手掌的溫度還在,她便一下一下地撫慰著。
等懷裡那陣顫抖慢慢平息了,她才開口:「人善良是沒有錯的。錯的是和善良匹配不上的認知。」
她的手指停在瑤瑤的發頂,掌心溫溫地覆在那裡,「你要學會分辨善意,也要學會分辨那些裹著糖衣的得寸進尺。善良不是你的軟肋,但用錯了地方的善良,會把你變成別人的踏板。老師不希望你丟掉善良,老師只希望你的善良能有牙齒。」
這話她後來翻來覆去講了許多遍,也不知道這孩子聽進去了多少。
打那之後,劉瑤就更不愛在人前開口了。尤其是人多的項目會上,她總縮在會議室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埋在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後頭,哪怕肚子裡裝著很多想法,也始終抿著嘴,不肯吐一個字。
只有在私下裡,對著她徹底放下心防的熟面孔,她才會稍稍鬆快些,把那些在心裡翻來覆去琢磨了百八十遍的話,磕磕絆絆、一點一點地往外掏。
可就是這樣一個連大聲說話都怕驚擾了誰、受了委屈只敢偷偷躲起來哭的姑娘,偏偏對著孟銘,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了自己給自己設下的所有界限。
她敢主動湊到孟銘跟前,在這四面透風的灶房裡,把雙肘抵在粗糙的木桌沿上,迎著孟銘的目光,認認真真、一字一句地說出那句「你喊上我」。
說話時,她臉上那股蒙了好些天的灰氣不知什麼時候散了個乾淨,眉眼之間活泛著一股認認真真的光亮,像是被灶膛里的火和這個清晨的陽光重新擦亮了一遍。
古麗夏提教授不是那種會輕易激動的人,活到這把年紀,見過的人、經過的事太多,心早就被歲月磨得不輕易起波瀾了。
可此刻,看著那幾個年輕人圍坐在暖烘烘的灶房裡,隔著敞開的棚口把話一句一句地遞出來,她竟覺得心裡暖烘烘的。
那是她盼了許久的畫面,她想啊,有人在前頭踏路,有人願意跟上去,有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不說破,卻把該做的事一件不落地做完了。
她盼了這些年,盼的就是這個,盼著這幫年輕人學會彼此看見,學會把各自的本事往同一個地方扎。
她總覺得,孟銘就是那個契機,是個能把大家散在各處的勁兒擰成一股繩,扎紮實實扎進這片戈壁里的契機。
倒不是她不待見小顧那孩子,那孩子腦子活、嘴甜,待人接物永遠妥帖周到,八面玲瓏的,是塊攏資源、搞協調的好料子。
只是他的心思太活泛了,比起蹲在地里曬掉一層皮、跟沙土和數據死磕,他天生就更擅長跟人打交道。
這一行本就什麼樣的人都需要,什麼樣的位置都得有人守,每個人都有每個人適應的位置,小顧不是不能幹,是他擅長的事,不在這片沙土上。
他適合和人打交道,適合在人群里遊刃有餘地周轉,適合坐在燈火通明的會議室里,把項目書上的每一個字都打磨得漂漂亮亮。那些資源、那些渠道、那些人脈,他理得清清楚楚,從不讓人操心。
在上海那樣以「人」為核心的地方,那才是顧響的主場。他能夠替團隊兜底,替大家把那些瑣碎的、繁雜的、需要反覆溝通的事一件一件落到實處。也能把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捋得順順噹噹,能給團隊在後方撐起一把穩穩的保護傘,給一線衝鋒的人築牢最紮實的後盾,這一點,十個孟銘都趕不上他。
有他在,這個項目組的運轉就不會亂。
可到了這人跡罕至的戈壁灘,到了這片村民們每天一睜眼就為一口飽飯、一汪清水奔波的地方,顧響那套八面玲瓏的處世法子,就徹底失了效。
這裡的人不認場面話,不認虛頭巴腦的人情往來,只認你能不能蹲在地里跟他們一起啃冷饢、一起挖渠種樹,認你手裡的東西能不能真的讓地里長出莊稼、讓漫天黃沙少一分。他們來這兒,本就不是為了跟人打交道的,是為了跟土地打交道,是為了扎進土裡做科研的。
小顧跟人打交道太久了,久到快忘了雙腳踩進沙土裡、被曬得發燙的戈壁土裹住腳踝是什麼感受,忘了這片土地上的人,是怎麼在溫飽線上咬著牙掙扎著過日子的。
他不知道蹲在乾裂的田埂上,看著剛冒頭的苗被鹼水泡死是什麼滋味;不知道引了幾十公里的水滲進干沙里一滴都不剩是什麼滋味;不知道一場黑風暴過後,半個月的心血全被黃沙抹平是什麼滋味。
他站在學術殿堂的高處,憑欄俯瞰這片大地,可他看不到那些裂縫深處的乾渴,也聽不到這片土地沉默的喘息。
這是不行的,這片戈壁,這片沉默的大地,從來都會懲罰每一個不曾真正見過它的全貌、不曾親手摸過它板結的沙土、不曾嘗過它苦鹹的地下水,就敢妄言它的癥結、斷言它的未來的人。